三十左 三十右三

姜宏被匡明抢白得有进气没出气,脸打起了摆子,一阵儿红一阵儿白。匡明说的是事实,面对事实如同面对发标的领导,惟有忍气吞声才有出路。三姐人长得漂亮,身材一流,表面上傲气临人,肚子里却没有什么主见,是个花瓶美人。当初,因为追求三姐的人太多,爹娘怕以后落下埋怨,给她充分的自由,容许她自做主张。三姐就时常带匡明去约会,要他把关。姜宏眼尖心细,很快摸着了门道,便贿赂匡明,中了头彩。结婚以后,姜宏性情大变,不似从前温顺有礼,匡明怀疑这才是他的本来面目,后悔万分,觉得愧对三姐,发誓这辈子不做官,因为做了官,必定是个贪官,贪官的下场十个有九个不得好死。一相情愿的想法,官,岂是人人想做就能做的?自不量力。
    三姐在屋里说道:“明明,近些儿人情吧。你姐夫东跑西颠儿,投门子捣窗子,求爷爷告奶奶,到处给你寻工作,他容易?”三姐是个好女人,单纯善良,而且恪守妇道,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决无非分之想。姜宏人品虽有问题,对待老婆却没的说,匡明尚可聊以自慰。
        得到老婆的撑持,姜宏犹如充气的玩偶,又端起了架子,责怪道:“夜来我朋友打电话,说你不在绿景地产干了。那是咱们市最好的房地产公司,我托了关系,人家才答应用你。你倒好,就干了两天,让我怎跟朋友交代?为你的事,还欠朋友一顿酒咧。”
        匡明道:“还说咧,提起来我就一肚子气。本来讲好我在材料库当库管,椅子还没啦捂热,就让我到工地开升降梯,就是那个运砖瓦的铁笼子。咱干不了那活计。”
        姜宏道:“临时顶替,又不是长期做。”
        前一向,姜宏托人在市绿景房地产公司为匡明谋了份儿工地库工的差事。报到的时候公司的总经理也在场,向姜宏打问了匡明的情况,说公司里象匡明这样正儿八经的高中生没有几个,鼓励匡明好好干,要不怕苦不怕累,干得好以后肯定能得到重用,当下吩咐手下安排匡明去库房,临走时还亲切地拍了拍匡明的肩膀。在建筑公司,库工的活儿算是顶幸福的工作,虽然环境差了些,但淋不着晒不着,会做的话还有不少外快可捞。库里的东西很杂,钉铆螺丝、管钳扳手、电机绳缆,样样登记在册,丢了少了都是库管的责任。每天出入库房的物件成百上千,要求库管耐心细致,匡明的工作就是填写出入库凭证。
        头天上班正赶上进货,四大车木头箱子,足足有百十来吨,不知箱子里都装了些什么东西,死沉死沉的。匡明帮着卸车搬运,当了整整一天苦力,累得七昏八素,嘴歪眼斜,熬到下班,天已擦黑。老库管指使匡明搬来几块砖头,指关节敲了一张三条腿的桌子说这就是你的岗位。支稳桌子,老库管又说他没有防备上面会再派人来,他一个人干了好多年,并无差错。话里分明有匡明抢他饭碗的意思。匡明笑了笑,心道什么破活计,还值当得老子跟你挣抢。明天,老库管撂给匡明一顶安全帽,说开电梯的女人生病请了几天假,工地缺人手,办公室通知他去帮忙,临时顶替一下。匡明说我没干过,恐怕开不好,出了事算谁的。老库管说那活儿聪明点的猴子都会干,三两个按钮,绿的走红的停,动动指头就行。匡明没有去办公室,直接找到经理。令他愤怒的是,这位经理竟然记不起他是谁,问是谁安排他来工地的。匡明说是防疫站的姜科长。经理问哪位姜科长,好象没印象。一拍脑们说噢想起来了,是城建局的小刘介绍的,你有什么事吗。到这份儿上,匡明连理论的心情都没有了。就象奔丧哭错了门子,哭完了,有人上前答谢,就座吃席,却听见本家悄悄问旁人:这家伙是哪儿来的。匡明说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来打听打听公司实行哪一种工资制度,月工资还是日工资,做一天工我能挣多少钱。经理说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匡明说我当然关心,这关系到一个人的生命尊严。经理见他坚持,还上纲上线,板直了脸说我们这里实行的是月工资制,你刚来属于试用期,月工资一百二十块。匡明说一个月一百二十,一天就是四块,你付我四块我立马走人。经理很诧异,说你要干什么,我这儿不是你随便可以捣乱的地方。匡明说我不是来捣乱的,我干一天你给我一天的钱。经理说没有这个先例,不想干可以走,至于那四块钱,等开资的时候你来领吧。匡明说为四块钱不值得在跑一趟,你现在就给我,发工资的时候我的工资你领。经理说不行,制度不容破坏,再说,领工资需要本人签字,我不好替你签,何况,你姓甚名谁我都不知道。匡明忍了口气,一板一眼地说你听好了,我大名匡明,匡是匡扶正义的匡,明是光明正大的明,你现在给我打欠条,到时我一定来取。
        说着,匡明从屁兜里摸出一张纸条,夹在食指中指间,冲姜宏扬了扬。姜宏抢过纸条,展开,念道:“欠条,兹欠匡明括弧匡匡扶正义的匡,明光明正大的明括弧完一天工资,共计人民币四元整。”笑道:“有志气,可喜可贺!你还真要去要这四块钱?”
        匡明道:“为甚不要咧?那是我的血汗,一分钱不能少。”
        姜宏道:“我劝你不用去,好歹给我留些儿面子。”
        匡明道:“面子?你还有面子?人家根本就不知道有你这尊神圣。姜科长,快不要自做多情,我的面子都要被你丢光了。”
        姜宏尴尬地咳嗽一声,道:“这么好的机会,不正经把握,真搞不懂你。这家公司很有前途。”
        匡明道:“也许吧。它的前途与我不相干,我的前途也不指望它。靠小姨子生孩儿,靠得住?”
        姜宏抓住时机敲打匡明,道:“你的前途在哪儿?踏踏实实才能谈前途。整天吊儿郎当不思进取,你就打算照这样混下去?”
        匡明道:“看三国,流眼泪,替古人担忧。把你那好心肠儿放回肚子里,我不会一辈靠你们。”
        姜宏鼻子里出一声冷气,道:“倒想靠咧,你才说的,我们也得有那能耐。”
        三姐提了一大包垃圾出来,道:“噢哟哟!你看这恶心不咧?明明,你多来长时间没洗澡了,被子里面一股子头油霉子味儿,乃就不怕上了街熏死两口子?”
        匡明道:“三姐,你说话的调调越来越象咱娘了,该不是未老先衰吧?唠里唠叨的没完没了。”
        三姐把垃圾袋放到街门外,转身笑骂道:“怎咧,说说也不行?有志气就不用叫别人说呀,不管猪窝狗窝,你倒是弄得象个家样儿,最起码叫人敢进来。当我愿意费那口水咧?你该换盏瓦数大些儿的泡子,屋里黑得还吓人咧。”匡明应承改日换。
        姜宏道:“看来,绿景地产你是不可能去了,我再走走关系,好赖给你寻份儿差事。不过,你的脾性得收敛收敛,不要老是这山望着那山高,碗还没有端稳就开始骂厨子,人应当有长性。”
        “就是么。”三姐附和道。
        “省省吧。”匡明道:“皇帝不急太监急。等你姜科长有朝一日真的当上大官,再来安置我。我这人不好打发,依你现在的身份地位,要想给我踅摸份儿合心意的工作,难咧。有那闲工夫,多研究研究如何升官,才是你的正当业务。”
        姜宏道:“想升官没啦甚不对,起码是一种向上的动力,积极的态度。升官是为了更好地工作,这就是我逻辑。咱一不贪污二不腐败,出格儿的事从来不做,多年辛苦换来个科长,应当应分。”
        匡明道:“你眼里除了领导就没有其他人,我说的没错吧?”别人评价姜宏是软骨头、势利眼,匡明因此瞧不起他。
“比这难听的话多的是。”姜宏道:“起初,还真有些儿不习惯,现在,已经习以为常了,我根本就不在乎,听见拉拉蛄叫唤,还不种地了?我倒以为,本身就应该这样做。要做到眼里只有领导并不难,难的是领导眼里只有你而没有他人。”
        匡明道:“有道理,精辟。不愧是技校兽医专业的高才生,把领导当病猫病狗对待,拍拍打打,悉心照料,他们不当你亲人才怪。”击掌道“继续发挥你的特长,前途大大的。”
        姜宏被他夸得哭笑不得,标志性地缩了缩脖子,不好意思得象个受到老师表扬的小学生。
        三姐道:“不早了,我们回吧。”姜宏说回吧。三姐又叮嘱匡明记得换灯泡。
        匡明搂了三姐的肩膀,捂她的嘴,很严肃地和姜宏说道:“讨老婆千万不要她这样的,烦也贩死了。”
        三姐拍开匡明的手,笑着道:“我把床单、被罩、一堆脏衣裳打包好了,明天送家来,我给你洗洗。”忽又想起一件事情来,道:“差些儿给忘了,下个月5号咱大姐夫过四十,大姐捎话要你早几天过去,帮着料理料理。”
        匡明道:“是咧?大姐夫倒四十了?不觉得啊。”数数日子,道:“这也没几天了,说话就到,我一准过去。”
        送走三姐他们,匡明回来屋里,见沙发上放着个大包袱,屋里干净整洁了许多,心里不禁酸酸的,没有心情再出去,吃了几颗苹果便倒头睡了。

[ 本帖最后由 郭盖 于 2008-9-17 23:56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