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下来的时候,我常常会发一阵呆……手里的扫帚不知不觉掉落了,落叶在四周袭卷——我的思绪一阵空白。 春天的夜晚,我常听到悲切的女子哭声。一阵阵,阴凉刺骨。从后院,一直飘过来,在我的身边漫延。我在冷清的柴房里缩成一团。天明时告诉师父,师父却厉声训斥我缺乏男子的阳刚之气。于是我便闭口不谈。
不知从何时起,来寺中上香的人群中多了两位年青女子。看上去是小姐与丫环的模样,年纪也在十七八岁之间吧。之所以特别注意到她们,是因为那个小丫环对我似乎分外友好。每次来总是挑起眉毛冲我笑。冬天里扯扯我的单衣,笑着问我:“和尚,冷不冷?你师父要把你冻死呀!”我也笑了,“冻死了正好有师父帮我超度。”丫环咭咭笑着,回头看没人注意,把我拉到椅子上坐定,冷不妨抬起我的脚,飞快的用手比量了一下。我有些愣愣的,脑袋似乎转不过这个筋了。几天后,厨师父捎给我一包东西,我打开来看,竟是一双簇新的布鞋。漂亮的黑面儿,鞋里子还绣着图案。仔细再看,一只鞋里绣着喜鹊,另一只则绣了枝梅花——喜鹊登梅?我脑子里立刻蹦出这个词儿来。
寺外的人家爱图好意头,就喜欢在日常用的东西上绣上一些吉祥图案。这些我还是听打杂的大和尚说的。我的心上暖暖的,抚着那双鞋子,眼泪都快流下来了。从小到大,除了死去的娘,再没人对我这么好过。我回到柴房里,手忙脚乱的想找个地方把这鞋子放好。东藏西掖的,总也不能满意。柴门却吱呀一声无风自开了。我吓得一激棱,慌忙把鞋子揣进怀里。却听见师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明慧,把鞋子交出来吧——”我颤抖着双手把那双新布鞋呈给师父,心里恨的要死。师父临走时甩下一句话:“我是为你好……以后你就会明白了。”什么清规戒律,什么明净高堂!我在心里恨恨的唾骂起来。
我忽然很想知道师父怎样处理这双鞋子。迟疑了一下,我蹑手蹑脚来到师父的窗前,舐开窗纸,却见他老人家坐在榻上,用极慢的动作缓缓脱下了自己的鞋,而把丫环送给我的鞋子给穿了上去!
我转身跑开了,眼睛里流出眼泪。九年了,我都是这样过来的。又有什么可怨的呢?
又是几个日夜过去了。一天,我走过正院,似乎听见师父和什么人在说话。我悄悄走过去,看见那个小丫头眼睛红红的。只听师父说:“前两天你给我的单鞋挺合脚的,劳你费心了。”“我……”丫头喏喏的,欲言又止,手里还攥着一双厚厚的布鞋。“他真的不能穿么?”“是啊,他的脚比我大一些。”我忍不住走了出来。丫环见到我,眼睛放出希望的光,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草。“这位师父说你穿着不合适,你再试给我看看。”我看看师父,师父默默点了点头。我接过鞋子,试了起来,却怎么也拉不上。脚后跟有一小截露在外面。那丫头先是有些茫然与迷惑,接着,她一步步往后退,突然疾跑起来,“啊~~”的一声惊叫,她失足掉落了悬崖……
我还在发愣,似乎这些大起大落大喜大悲都发生在一瞬间。耳边却清晰地回响起她的声音:“一滴水太漫长,两滴水太短暂……一滴水太漫长,两滴水太短暂……”。
我喃喃的重复起来,师父对我说:“孩子,她原是不存在的。”
“为什么不存在呢?”
“因为她已经不在人间了。”
“那么我所见到的是什么呢?”
“那是她的魂魄。”
“为什么偏偏选上了我?”
“因为……”师父忽然打住了。他一反常态的露出温和的表情,“孩子,不要怪为师不近人情。”我似懂非懂点点头。“你异于常人。从见到你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你是个不一样的孩子。”“怎么不一样了?”“你有一种特质,如果受到邪力的影响,后果不可设想。”“那么她为什么会这样?难道她是……”“你是她的孩子。”“啊???!”我眼前一黑昏死了过去。
两天后,那位小姐来了。她表情淡淡的,似乎丫环的死与她而言是一件无足轻重的事情。她见了我,问我秀儿可有遗言?我把那句话重复给她听。她听了,微微动容,轻叹:“秀儿,你这又是何苦呢?一滴水等待与另一滴相融,一等就是数年。等到真的见到了另一滴,汇成一片的时候却瞬间消散了——”
“人间真的美好么……”小姐自语着走了出去,紫衣飘飘,像水上的莲花。
师父站在我的旁边,声音像来自天外——“秀儿原来是一大户人家的女儿,多年前从小青梅竹马的未婚夫出家,她就失踪了。说是失踪,其实是躲了起来,生下一个婴儿。她将婴儿放在路边,看着好心人拣了回去,便坠入了深渊。秀儿的魂魂飘忽不散,又经狐仙指点,化作生前模样,混迹人间。她痴心不灭,一直想找寻当年的未婚夫。于是她来到这里,见着了你。你是那样的神似当年,而她也糊涂忘却了自己的年龄。我只是想断了她的念头……”
我骇然:“师父你、你是?我?我又是?”
“不错。孩子,尘孽不可助其生。”
我的眼神更加呆滞了。从此后,我忘记了语言。我成了个不折不扣的哑巴。
喜鹊在枝头叫着春天,树上已没有了梅花,只有飞屑点点。
作者:无语含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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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二小 (2008-7-13 11: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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