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只道是寻常

第一部分
                        如梦令(1)

     正是辘轳金井,满砌落花红冷,蓦地一相逢,心事眼波难定。谁省?谁省?从此簟纹灯影。

  【一相逢】

  词中最广为人知的“相逢”要算秦少游的《鹊桥仙》名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


间无数”了。至少,我一看到“相逢”这两个字时,先想到的便是少游,然后才是容若。两阕不同风格的词,恰如这两个经历际遇完全不同的男人。

  这阕短小的《如梦令》像极了容若的一生,前段是满砌落花红冷,眼波心事难定的少年风流,后半段是从此簟纹灯影的忧郁惆怅。

  因为爱情的不如意,容若的词总是凄婉到叫人断肠,这凄美如落花的词章惹得后世无数多情的人爱慕不已,认为他“情深不寿”,“天妒英才”,实在是一个可怜可叹的罗密欧。

  虽然他只活了三十一年,其间又为着几个女子缠绵悱恻地过了十一年。然而比起历代数不胜数有才无着,终生颠沛的人,容若实在不算是个悲剧性的男人。作为一个男人该有的应有的,他都有了。他有一个爱他的妻子,一个仰慕他的小妾,一个至死不逾的情人,一群相濡以沫的朋友;他还有显赫的家世,高贵的血统。他所不齿的父亲为他安排了锦衣玉食的生活,让他终生勿为生活烦忧;他自身的才华和得天独厚的地位,使得他考运亨通仕途平顺,年纪轻轻便被康熙取中做了近侍。比起名动天下却直到三十六岁才进士及第、当官不久即屡遭贬谪、最终死在流放途中的少游,我不知道,怎么能说容若的一生是个悲剧?

  悲剧是上天给了你抱负,给了你理想,给了你实现理想的才华,却一生不给你施展完成的机会,生生折断你的理想。心怀天下饿死孤舟的杜甫是悲剧,李白不是;有命无运的秦观是悲剧,容若不是。更何况,即使是悲剧又岂能尽归罪于“天意”?人难道就可以两手一拍,声称自己全无责任?

  容若,他只是不快乐,在锦绣丛中心境荒芜,这是他的心性所致。痛苦并不是社会或者家庭强加给他的。社会道德和家庭责任筑就的牢笼困摄住生存在世上的每一个人。意欲挣脱或是甘心承受,是属于个人的选择。

  容若的相逢是在人间,在围着栏干的金井边,落花满阶的暮春时节。少年恋人的眼波流转,是天真无邪的初见。少游的相逢在天上,是一年一度的七夕,宽阔银河的临时鹊桥上。一对永生不死却永生不得重聚的夫妻,见与不见都是万世凄凉。

  可是为什么,相逢后,人间的结局是“从此簟纹灯影”。相逢后,天上的结局却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不快乐的原因是,少游于尘世颠沛许久遂懂得寄希望于美满,不再执着于得到;容若万事无缺,反而容易执着于遗憾,始终为没有得到而愁肠难解。

  在邂逅爱情的最初都会心花无涯,可是一样相逢,后事往往截然不同。

  注:少游,即秦观。 秦观一相逢全文

  如梦令

  万丈穹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归梦隔狼河,又被河声搅碎。 还睡,还睡,解道醒来无味。

  【星影坠】

  细读纳兰词会发现,豪放是外放的风骨,忧伤才是内敛的精魂。“万帐穹庐人醉,星影摇摇欲坠”一句无限风光惊绝。人尚留在“星影摇摇欲坠”的壮美凄清中未及回神,“归梦隔狼河”的现实残酷已逼近眼前。帐外响彻的白狼河的涛声将人本就难圆的乡梦击得粉碎。

  奇怪的是,这阕被王国维许之为豪壮的《如梦令》让我最先联想起的并非“黄昏饮马傍郊河”的箫壮,而是李易安“绿肥红瘦”的清廖。也许容若本身透露的意象就是如此。

  人沉醉,却非全醉。尘世中总有着夜阑独醒的人,带着断崖独坐的寂寥。就算塞外风光奇绝,扈从圣驾的风光,也抵不了心底对故园的翼盼。

  诺瓦利斯说,诗是对家园的无限怀想,容若这阕词是再贴切不过的注解。其实不止是容若,离乡之绪,故园之思简直是古代文人一种思维定势,脑袋里面的主旋律。切肤痛楚让文人骚客们整出这样了“生离死别”这样震撼人心的词。

[ 本帖最后由 闲情遁梦远 于 2008-4-5 22:37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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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闲情遁梦远 (2008-4-05 22:36:03)

    那时候的人还太弱小,缺乏驰骋的能力,因此离别是重大的。一路上关山隔阻,离自己的温暖小屋越来越远,一路上昼行夜停风餐露宿,前途却茫茫无尽,不晓得哪天才能到目的地,也可能随时被不可预期的困难和危险击倒。在种种焦虑和不安中意识到自身在天地面前如斯渺小。这种惶惑不是现在坐着飞机和火车,就可以满世界溜达的人想象的。归梦隔狼河,却被河声搅碎的痛苦,在现代人看来简直不值一提。何必做梦呢,直接视频或者电话就好了,多少话也说得尽,不必可怜巴巴寄望于梦中还家。




      今人已经习惯把自己的世界掌握在可以掌握的范围之内,既明哲保身又胜券在握,何乐不为?当一座都市大的可以容纳成千上万人,而你又来去自如时,故乡的概念也被虚化。只要你愿意,可以和某人老死不相往来;或者转身把自己投入人海,今天在南半球,明天就出现在北半球。故乡的血液在现代人身上流失殆尽。

      像听一场古老的戏曲,看一场皮影戏,读古人留下的诗词常浮起这样的心意。那里没有石头森林钢筋铁塔,没有无休止的工作和无法派遣的压力。桃李芳菲的场景下是人在其间踏歌漫行,时光漫漫,足可用来浪费。他们即使有哀痛,依然似不识人世愁苦的稚子。

      读到这阕词的时候会有一点落寞,静静地滴下来。

      注:诺瓦利斯 李易安
  • 闲情遁梦远 (2008-4-06 16:57:01)

      十八年来坠世间,吹花嚼蕊弄冰弦,多情情寄阿谁边?

      紫玉钗斜灯影背,红绵粉冷枕函边。相看好处却无言。

      【好无言】




      这首词一说是容若写给青梅竹马的恋人的,一说是新婚之后,写给妻子卢氏的。我个人比较倾向于前者。没什么证据,只是一种感觉,这钟青涩揣测的爱是属于年少恋事。

      我一直在想,在容若的生命中,在卢氏之前,如果真的曾出现过另一个他深爱的女子,那么她应该是什么样子?又是否真的姓那个情意难当的“谢”字?姑且都当是存在过的吧,情相本虚幻,有过没有过其实都不是信口雌黄。

      一个男人同一个女人的携手并行,只有两条路:继续或放弃,是并肩观望世间风月后的花好月圆;抑或是,看到那边风景更好的果断离散。《饮水词》中那么多哀婉情思。或悔或恨,情衷未偿,容若的放弃显然是有外因掺夹,这种种矛盾痛苦实在不是成天对牢一个爱定了自己的妻子,两情相悦可以衍生出来的。

      古时男子传宗接代是为人伦大任,甚少娶得自己心中所喜的女子,常常揭盖头之前还不知道对面的女子长什么样子,有爱也是后来的事。容若是明珠长子,这便注定了他的爱情永远要摆在家族的责任之后,无可逃避抗拒。容若在谢娘之后,心知必会有一个人来取代她,是谁并不重要。娶卢氏是责任还是需要?无从知晓。

      在容若的词中,又仿佛看见他们曾经相处的情景:她是多才的,文墨一定很通,而且善弄筝萧。某个清寒月夜,容若听见萧声,循声来到她住的地方,看见她立在回廊上吹萧,形影清瘦,眉目在月光中逾加清凉出尘。

      词中起句“十八年来堕世间”,化用李商隐《曼倩辞》中“十八年来堕世间,瑶池梦归碧桃闲。”的现成句子,其典出于《仙吏传·东方朔传》。故事说的是,东方朔临死时对人说,天底下只有太王公是知道我的。他死了以后,汉武帝便招太王公来问:“尔知东方朔乎?”那太王公否认,说他只善于观星历,并不知道东方朔何许人。武帝又问他,天上的星星都在吧?太王公回答道:“诸星俱在,独不见岁星十八年,今复见矣。”武帝才知道,原来在他身边出谋划十八年的东方朔是岁星临凡。容若用此典不止是点出伊人年少,更隐言两人青梅竹马。

      容若并没有从谢娘的相貌、外表、衣着方面去写,而是通过对她的几个动作的捕捉,描绘出一个娇憨可爱、温柔率真的女子。“吹花”,其实就是“吹叶”,即用树叶吹出音调来;“嚼蕊”是嚼花蕊,使口中带有香气;“冰弦”则是冰蚕丝做的琴弦。《太真外传》里曾经记载过开元中,中官白季贞从四川带回来一把琵琶献给杨贵妃,其弦乃“拘弥国所贡绿冰蚕丝”。容若后来的悼亡词中也有“尘生燕子空楼,抛残弦索床头。一样晓风残月,而今触绪添愁。”(《清平乐》的词句)

      一时之间言语尽了,情意仍是相看两不厌地深长绵延,他看见她卧在红绵枕上,发间的紫玉钗在灯影下摇曳轻颤。在灯下端看她的容颜,她的举止,都是如玉生香。这样恰到好处,自己却拿不出什么话来赞她,心知她是好的,口中说不出来,勉强去说也是词不达意,亦不可轻言挑逗。明明是亲近相对的眼前人,心里竟陡然生出佳人谁属的惘怅。

      容若是真爱谢娘的,因此在那个时刻才得以逼近爱惘然微妙的本相:一只通灵的小狐狸,拒绝被任何人驯养。

      注:中官,即太监。中官村以前是葬太监的地方,也就是现在众所周知的中关村前身。

      浣溪沙

      谁念西风独自凉,萧萧黄叶闭疏窗。沉思往事立残阳。

      被酒莫惊春睡重,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

      【道寻常】

      这是一首回忆的词。纳兰词中好句斑斓若星河,而我每次读到“当时只是道寻常”这一句时总要释卷。倘使心情有偏差的时候,几乎会被勾下泪来。这一句亦可以看做纳兰词的精魂。我因为太爱,甚至拿来做了书名。还想起另外一句“换你心,为我心,始知相忆深”,这样的情语是人人可以想到,却无法完美表达的意念,因此轻轻点破人心。
  • 闲情遁梦远 (2008-4-06 16:57:59)

    “当时只道是寻常”一句清空如话,知己两两对坐闲聊,淡而深长。人会老,心会荒,这已不是最初天真到可耻的誓约,而是爱情在情爱中翻转轮回多次后,结就的紫色精魂,看到,会让人沉着寂静。

      爱的可望不可及。如同野鹤入云身后云影杳杳。




      她是曾经降临于他生活的女子,与他共度三年。由此他记得很多与她的事。那年春日,他在轩下醉得醺然,恍惚中看见她走到来,眉目婉约的脸,走过来帮他把被子掖合。

      他于醺然中静静看她,默默感动,不觉自身眼角眉梢情意在细长拖延。那时他自觉是不够爱她的,起码在这爱中间一直横亘着另一个女人,“她”的影子,落在他心里,如同河岸那边的桃花,始始终终挥之不去。那段少年不得遂意的情事,压得他心意沉沉。

      但他们夫妻的闺趣亦有,志趣相合也甚恩爱互重。在他兴致好的时候,他也会手把手地教她临帖,陪她读书,同她一起玩一些雅致的游戏。像李清照与丈夫赵明诚那样,两人常比赛看谁的记性好,比记住某事载于某书某卷某页某行。经查原书,胜者可饮茶以示庆贺,有时太过高兴,不觉让茶水泼湿衣裳,留得一衣茶香。

      她浅笑的脸,新阳熠熠,一如她的人温暖和煦。她爱他爱得那样静好,似是甘心陪衬,为他隐没在不见天光的地方。

      他站在这里,立在残阳疏窗之下,看见落叶萧萧。是西风又来过,轻轻翻动心底片片往事。才会骤然间,想起那么多与她生活的枝蔓,被回忆和后悔之心扩大,如同放置在显微镜下的植物,连细胞和脉络都一一巨细无疑。

      你看得见我沁入血骨的深悔么?彼此可以生死契阔,执子之手的人,却轻轻放过。是的,我爱你一定不及你爱我深,才敢这样地潦草而轻率。这世上还有多少人曾同我一样,我不知道。

      亦仿佛是在黄昏的街道,邂逅一个曾经爱过的人,她的逆光侧脸、睫羽,和脸上细微的痣记亦看得清。而你又惊觉你不是因为看见而只是记得,记得她眉间的圆痣,她笑起来,眼角有细小的纹。

      一切这样清楚,但是业已分开太久。时间如水,中间仿佛有河。你过不去。车流穿梭,她,转瞬湮灭在人潮中。

      你回首,看见梦里花落知多少?

      思量,思量,焉得不思量?

      这样血肉相连,当时也只道是寻常。呵,失去以后才消魂蚀骨的寻常。

      浣溪纱

      残雪凝辉冷画屏,落梅横笛已三更,更无人处月胧明。

      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里忆平生。

      【惆怅客】

      传说明珠罢相后,在家中读起容若的《饮水词》忍不住老泪纵横,叹息道:“这孩子他什么都有了啊,为什么会这样的不快活?”若明珠知道“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这句话,或许他就能更深切地了解儿子的悲哀。容若心里想要的,偏偏是他给不了的。物质的极大丰裕会有两种作用:让人懈怠,或者是激发人有更深远的追求。往往,越是万事无缺的时候,我们越会觉得掌心里一无所有。

      你听,那个捷克人说——生活在别处。

      幼抱捷才,仕途虽平顺,却不受大用的容若,恐怕也心知肚明——自己这御前侍卫的荣衔只是皇帝御座前的摆设。明是用来安抚功臣之心,暗地里却是用来阻止他父子权势进一步扩张。明珠的权势那样大,长子又是如此精明而富有才干。不把他带在身边,而放到六部去历练,万一羽翼丰满尾大不掉,对皇权来说是不小的威胁。八岁登极,深谙帝王心术的康熙怎么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对容若,明是亲近,暗藏挟制。可以说是明珠的权势阻挡了容若的仕途,任他有“经济之才,堂构之志”也只得匍匐于皇权之下,身不由己地成为皇帝和自己父亲政治较量的牺牲品。

      他便时时落落寡欢,虽身在富贵之家,气质却逾近落泊文人。如此心意牵引付诸词章便满纸落寞。这一阕《浣溪纱》身世之感犹重。院子里的残雪映衬着月光折射在画屏上,使得绘有彩画的屏更看上去也显得凄冷。夜已三更,帘外月色朦胧,人声寂绝。不知何处落梅曲笛声响起,呜呜咽咽地惹断人肠。下阕是容若因笛曲起意,自伤身世的叹息。由词意看来,更应该是灵犀暗生的独自感慨,而不是朋友间当面的对谈倾诉。
  • 闲情遁梦远 (2008-4-06 16:59:39)

    本来词句至此,已令观者唏嘘不已,不料还有下一句,“断肠声里忆平生”更是伤人欲死。见惯了哀而不伤,隐而不发,反而更容易被这样痛彻心肺的凄绝之美打动。闭上眼睛仿佛依然能看见容若在那一片断肠声里,落泪神伤。

      这阕我本解作爱情词。以后是容若为了不遂的情事而自叹惆怅断肠。直到某日翻见岳飞的《小重山》——




      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胧明。

      白首为功名。旧山松竹老,阻归程。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惊见此词不但上阕和容若词中意境相似,连壮志难酬,英雄寂寞的心境也相同。才知之前思路太狭窄,风花雪月地辜负好词。

      《宋史-岳飞传》载,朱仙镇大捷后,岳飞“大功垂成”,却“一日奉十二道金牌”,令其退兵。他“愤惋泣下,东向再拜曰‘十年之功,废于一旦’”。南宋陈郁《藏一腴话》亦载:岳飞《谢收复河南赦》及《罢兵表》中有云:“莫守金石之约,难充壑之求”。就是说他在宋金合约之后依旧反对和约,力主抗战。而《宋史-秦桧传》也说:岳飞“以恢复为已任,不肯附合议”,“屡言合议失计”。据此可见,岳飞此词当作于退兵之后。其中“旧山松竹老,阻归程,是指其河南老家已成为沦陷区。即使他解甲归田,也是无家可归。“知音少,弦断有谁听”,是感慨投降主和派占了上风,作为主战派的他,自然少了知音,报国无门。

      然而最惹人感慨的不是“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而是那句“白首为功名”。连岳飞这样戎马一生的铁血英雄发出这样的感喟,想来是心灰之至,与功名世事皆有不堪回首的沉痛。成为王败为寇总要看天命。物换星移,芸芸众生中谁又真能青史留名?

      人活一世赢来黄土三尺,青史又算什么?光辉的墓碑,引你用光阴和才华献祭的祭台?男儿唯一可以自许不悔的是拳拳报国治世之心吧。于是,我们再来读容若的“断肠声里忆平生”,感慨会更凉深。

      江山折腰,功名误人,这道理无人不知。可惜贪一世英名追权贵烟云,从来是男儿宿命。谁都知道这条路的尽头是悬崖,唯是谁也不肯先勒马。就连陶渊明那样淡泊的人,归隐还带着无可奈何的色彩。给他五斗米不折腰,要是十五斗估计也折了。

      往事如风,将生平飞落如雪的悲苦,尽数吹散开来,如同蝴蝶的翅膀掠过干涸心海。生是过客,跋涉虚无之境。在尘世里翻滚的人们,谁不是心带惆怅的红尘过客?

      注:捷克人:米兰昆德拉
  • 郁闷先 (2008-4-07 09:45:59)

    人活一世赢来黄土三尺,青史又算什么?
  • 心之若素 (2008-4-07 14:10:00)

    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听。
  • 闲情遁梦远 (2008-4-08 14:57:35)

      银床淅沥青梧老,屧粉秋蛩扫。采香行处蹙连钱,拾得翠翘何恨不能言。

      回廊一寸相思地,落月成孤倚。背灯和月就花阴,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

      【十年心】




      和朋友去K歌时,“十年”几乎是大家必点的歌。其实未必是每个人都经历着分手,或者此际逢着别离。但这首歌总是让不同的人一样很有感觉。歌词写得很好:十年之前/我不认识你/你不属于我/我们还是一样/陪在一个陌生人左右/走过渐渐熟悉的街头/十年之后/我们是朋友还可以问候/只是那种温柔/再也找不到拥抱的理由/情人最后难免沦为朋友/

      苏联诗人曼德尔施塔姆说“二月,足够用墨水来痛哭”,而十年似乎“足够用来怀念”。一年两年太浅,五年太短,二十年太长,就算能活一百年都已经过了五分之一。即使等得到也已经心上生苔藓。十年,十年刚刚好,足够用来怀念,又不会太浪费。如果来得及,你我还可以赶在华发未生,心血未涸之前,重逢。

      我想起,词也是可以唱的。顾贞观就曾感慨:“家家争唱饮水词,纳兰心事几人知?”那么容若这阕“虞美人”, 也许当时和“十年”一样被唱成了街知巷闻的“流行金曲”。应该还有更久远的生命力。我们无法证明,再过三百五十年后还会不会有人记得这首“十年”。不过,三百五十年后的今天,我们依然记得容若这阕《虞美人》,记得那句:“背灯和月就花阴,已是十年踪迹十年心。”

      词中的十年,容若是实指还是虚指尚有争论。但我可以确信容若立在回廊花阴下,心里一定岁月沧沧,充满了沧海桑田的遗憾。

      读这首词俨然看见一个伤心的男人,逗留在荒芜的秋草蔓地的庭院里,这是和她曾经一起游玩的地方。那是夏夜,蟋蟀声声,两人在花下乘凉,她着香云纱,扑着流萤,一团欢喜热闹。而如今蟋蟀声已消失,她也已经不见。他只在草间捡到当年她无意间遗落在此的翠翘。

      ……

      十年之后,苏轼对着万顷松涛,一座孤坟;十年之后,容若拾得一只翠翘有恨不能言。但他们的身边都有了新人随侍在侧,真应了歌里那一句:“才明白我的眼泪不只为你而流,也为别人而流。”

      不可言,不可说,没有人会喜欢乐意看到每天与自己生活在一起的人,还珍藏着十年前情人的旧物。每个人对感情的需索都是持续而贪婪的,因此看见旧物,俨然是看见入侵者,会被刺激,有惶恐不安的心理。这些道理容若都是明白的,所以才有“拾得翠翘何恨不能言”的矛盾。

      苏轼在十年之后写下悼念妻子王弗的《江城子-已亥记梦》,其他的话还没开口,起句“十年生死两茫茫”将凄惶扩大到无尽。而容若的结句说“十年踪迹十年心”,更将凄凉意深深蔓延。

      看起来会很简单,悼亡词不需要玩弄技巧,不需要堆砌辞藻,只需要人有真实切身的感受,可以将它饱满地付诸纸上。实际上却是从苏子开了悼亡词的先河,之后历代悼亡词就少有佳作出现,几乎成了真空,直到纳兰的出现。容若比苏子更投入地写悼亡,他生性没他洒脱豁达,在恋情的周折,襟怀未开的抑郁矛盾中辗转一生。

      十年踪迹十年心,是为爱情,亦是为了知己散失而沉默悲伤。爱人,妻子,是温情的容若最坚定的支持和依靠。他喜欢在她们身上获得滋养和绽放。一旦失去,他即以外人不可见的姿态慢慢萎谢,悼亡词是他最后的光华闪现。

      注:悼亡词的由来

      虞美人(秋夕信步)

      愁痕满地无人省,露湿琅玕影。闲阶小立倍荒凉。还剩旧时月色在潇湘。

      薄情转是多情累,曲曲柔肠碎。红笺向壁字模糊,忆共灯前呵手为伊书。

      【为伊书】

      院子里种的虞美人开了,这冷艳的花叫我想到了《霸王别姬》。

      垓下一战,艳绝古今,那种艳丽是霸王泪美人血、楚地将士的英魂铸就的。霸王悲歌,将士垂泪,虞姬自刎,这种恩爱互酬在刘邦和吕后身上绝不可能出现,霸王虽败犹荣。血泪之地后来长出一种极其艳美的花——世人称之为虞美人。
  • 闲情遁梦远 (2008-4-08 14:58:30)

    虞美人入词也有一种艳,有一种凄,宛如虞姬在霸王面前舞剑作别,绝世风流不可再现。最最著名的《虞美人》是后主那首——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玉砌雕栏应尤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因李煜此词太过出名,此调又名《一江春水》。李煜的成就和际遇都是旁人无法企及的


    ,亡国之痛换来词家绝响,他诚然是个失败者,却也是个成功者。千古以来的词家,为个排行名次没有不惹争论的。唯有李煜,只有他,是当之无愧,舍我其谁的“词中之帝”。李煜的阶下囚生活,他因这词招来杀身之祸,死时所受的“牵机”酷刑,所有的一切痛苦和罪孽,不过是因为,他是个是生错了帝王家的可怜人。而皇帝这职业本来就是最不适合搞世袭制的。

      纳兰被清代人推崇为“李重光后身” 虽不乏溢美之意,然容若小令善用白描写情语这一点还是颇得后主神韵的。其词品贵重处,又和后主相通,这大抵是因为两者一为君王一为相国公子,都是身份贵重心性不俗的人,平常人比不了,因此即便是频作情语也没有轻狎下流之意。而容若自己也很欣赏后主的词,尝言:“花间之词如古玉器,贵重而不适用。宋词适用而少贵重。李后主兼有其美, 更饶烟水迷离之致。”可见他极称许后主。

      红楼的后四十回不爱看,写黛玉死后宝玉的悼念,且不说语言功力悬殊,单是感觉已不对,总感觉是应付之作。宝玉对黛玉的感情,不是高鹗那只世俗淡笔可以摹画出来的。容若这阕《虞美人》倒应了红楼事,颇有些“宝玉对景悼颦儿”的味道。“愁痕满地无人省,露湿琅玕影。闲阶小立倍荒凉。还剩旧时月色在潇湘。”读到这词的上阕就好象看见宝玉抱着满怀的愁绪走到潇湘馆,月色下苔痕深浅,露湿青竹,站在空无一人的台阶上遥遥看那已经空落的屋子,想起已经离开的人,心中凄凉拖延。

      纳兰词中每多往事粼光碎影,都是昔日相处小事,读来欲断人肠。唯其沉湎往事不能忘情才感人至深,达到王国维说的“真切”境界。我所爱的,正是最后一句:“忆共灯前呵手为伊书。”想起当年和她一起在灯前写字的情景,往事历历在目,其实何曾薄情?淡淡一句清言,二人缱绻深情便呼之欲出。这一句还让人想起《红楼梦》中宝玉曾在冬天呵手为晴雯写绛芸轩的匾额。晴雯是黛玉影子,所以宝玉写完之后恰巧黛玉走来,宝玉请她指正,黛玉便赞他书法进步。此事恰可与这首词的最后两句相映成趣。

      虞美人

      曲阑深处重相见,匀泪偎人颤。凄凉别后两应同,最是不胜清怨月明中。

      半生已分孤眠过,山枕檀痕涴。忆来何事最销魂,第一折技花样画罗裙。

      【最销魂】

      写男女偷会香艳放荡容易,风流最难。《诗经》里的《野有死麇》、《静女》等的风流清洁气质,到了后来都疏落了,诗比词四平八稳,写起感情来也深藏,艳语有限。词比诗放诞大胆。可惜花间词每多男女相欢之词,只是香艳有余,清净不足。五代词中最热辣亮烈的爱当是“须作一生拼,尽君今日欢”。一份爱若冶艳纵情到了极至,便成了贞烈。与牛峤这首直接记录房中秘事的作品不同,距牛峤之后50年左右,南唐后主李煜也有一首大名鼎鼎的同调《菩萨蛮》,写自己与小周后偷会——

      花明月暗飞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衩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奴为出来难,教郎恣意怜。

      在起雾月光不明的晚上,小周后偷偷跑出来见情郎。手里拿着鞋,只穿着袜子走在台阶上,怕弄出声音让人发现。约在画堂南边见面,在他的怀里激动得娇躯轻颤:“我出来一次很难,你一定要好好爱我呀。”当时小周后在为姐姐大周后侍疾,与后主情人欢会,不免偷偷摸摸,也正因为相见难,才更相见欢,情感更热烈行为更大胆感受更刺激。后主此句探骊得珠,写透小周后心事,十分逼真地刻画出少女心头小鹿乱撞的那种情窦初开、偷尝禁果神态。“奴为出来难,教郎恣意怜”与牛峤的“须作一生拼,尽君今日欢”同为狎旎已极的情语,因为感情至真,不觉其淫,反觉其美。
  • 闲情遁梦远 (2008-4-08 14:59:41)

    人不能以词论,词却可以因人论,最简单李白的词和苏轼的就截然有别。同样是和伊人相处相偎相依,后主于清新中写出情人间的冶艳,而容若写出的感觉是一份静美婉约,恋人间的温柔爱怜。容若心性高贵纯洁如小王子,作词情语多多而艳语少少,清朗纯净感觉很像学生时代的恋爱,停留在精神层次的需求更强烈。这阕《虞美人》起拍两句即化用后主名句,生画出当年与伊人相会的情景,是在曲阑深处,她心情激荡,轻轻落泪。




      这首词所写是回忆当年和伊人相会相处的情景,字句间一片春光凄凉,前两句叫人读来摇心动魄,后两句词意陡转,道破这原是记忆中的美妙而已,现在已经是别后凄凉。凄清幽怨到让人不堪承受了。下阕紧承上阕词意,将失意一倾到底,用词精美婉约,然凄怆词意并未因此而消减,依然辛酸入骨。容若此词和后主词还有一点相似,就是不过多的借助外景,而选择用白描的手法深入内心,感情恳切,用词清净。

      江淹说,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是怎样难以排遣的离愁别绪让人憔悴?半生已经孤零零地渡过,思念却未消减。泪水依旧会毫无节制地濡出来,沁湿了枕头。想来,余生活着也只是为了生长繁衍、重复延续这种孤独。与她离别不过数年,容若却觉得半生已过,心态一老如斯,这种苍老是行在旷野中劈头一道闪电,迅疾猛烈瞬间经年。

      忆来何事最销魂,第一折技花样画罗裙。在束河买扎染的裙子,送给最好的朋友,图案肆意,随意泼染,想起千年前兰心惠质的女子,不屑用外面的庸脂俗粉,而别出心载地用山水画的折枝技法,在素白的罗裙上画出意境疏淡的图画。

      时间蹂躏记忆,人往往身不由己地凛冽忘却。记忆消退如潮,难以控制。最终亦只可记得一些细微深入的细节,它们如白垩纪时流落在地球上的植物,亦是一种遗落。却是自有定义和存在价值。

      记忆中最快乐的事,就是同你一起为罗裙画上图案,隔天见你穿上。看你容光潋滟,柳腰裙儿荡,便是旖旎挠人的春光。而今这盛景不再。我活着亦只为了重复对你的纪念。

      别后。你是否,和我一样。因为记得那些清淡时光的秾丽快乐而心意凄凉?爱消魂,思念更销魂。

      注:牛峤

      虞美人

      春情只到梨花薄,片片催零落。夕阳何事近黄昏,不道人间犹有未招魂。

      银笺别梦当时句,密绾同心苣。为伊判作梦中人,长向画图清夜唤真真。

      【唤真真】

      薄,指草木丛生之处。语出《楚辞·九章·思美人》:“揽大薄之芳茝兮,搴长洲之宿莽。”洪祖兴补注:“薄, 丛薄也。”《淮南子·俶真训》载:“鸟飞千仞之上,兽走丛薄之中。”高诱注:“聚木曰丛,深草曰薄。”梨花薄,谓梨花丛密之处。春情只到梨花薄,并非是说梨花因为春光消褪而凋残变薄,而是说春到梨花盛开,来不及欢喜就风吹花落。以春光比喻相处的美好时光,用凋谢梨花来指代心中的爱人,不写悼亡而流露悼亡之伤,感情抒发流自然而清丽。

      同心苣是织有相连的火炬形图案的同心结,和记载了誓言的素笺一样是爱情的信物。这些现实的东西无时无刻不对容若证明着当初的恩爱欢娱。面对这些几乎要仓皇而逃的容若,赶紧由实入虚,用“清夜唤真真”之典,写想象中的情景。容若似乎幻想着像传奇故事中那样,只要长唤不歇,伊人就会从画图上走下来和自己重聚。

      词中提到的真真是唐朝传奇爱情故事的女主角,因敢爱敢恨而为人称道。据唐人杜荀鹤《松窗杂记》载:“进士赵颜于画工处得一软障,图一妇人容色甚丽。颜谓画工曰:‘世无其人也,如可令生,余愿纳为妻。’画工曰:‘余神画也,此亦有名,曰真真,呼其名百日,昼夜不歇,即必应之,应则以百家彩灰酒灌之,必活。’颜如其言, 遂呼之百日……果活,步下言笑如常。”
  • 闲情遁梦远 (2008-4-08 15:00:57)

    这故事很有些聊斋志异的风味。本来唐宋传奇就是明清小说的先驱,于是后来在蒲松龄老先生的笔下,就大量出现类似的故事。总有痴情的书生无意中捡到一副画像,画中的女子非鬼即仙,清一色的美得不像人类。不争气的男人动了情以后,不分昼夜对牢画像絮絮叨叨,直至把自己整得神神叨叨,终于把那不争气的仙啊鬼啊的凡心勾起,放弃清修的永恒追求,从画里跑下来感受人世间短暂的爱情。




      东方的神话传说教导我们美好光明,似乎只要坚心不改,上天总会许人奇迹。你看这个叫真真的女孩从画里走到人间,与这男人生了一双子女。可惜。这只是故事的开头,而不是结局。

      中国的神话传说和西方的不一样,虽然两种故事里都一样有那种惟恐天下不乱,看不惯别人夫妻生活美满心理变态的人物。然而西方的爱情婚姻破坏者一般是女性,我们习惯称其为“巫婆”。巫婆一般喜欢在两人谈恋爱时设障,考验别人的恋情,一旦王子和公主以坚定的信念挫败了巫婆的阴谋之后,巫婆就偃旗息鼓,让“王子和公主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奇怪的是,东方担任爱情婚姻破坏者一般是男性,相应的我们可以称其为“巫师”。

      我们的巫师则喜欢在人家生米煮了几次熟,往往连娃娃都多大了之后,才猛地蹿出来考验别人夫妻感情。这个工作程序估计是根据东西方婚姻文化的差异而特意调整的,西方人喜欢先谈恋爱再结婚,以前的中国人习惯是先结婚再恋爱。

      在赵颜和真真之间,自然也不缺这样的巫师。过了一段时间,这男人听信了某人的谗言,给妻子喝了符水。真真将以前喝下的百家彩灰酒呕出,流着泪道:“妾本地仙,感君至诚才与你结为夫妻,今夫君既已对我见疑,再留下也没有意思,我将带着两个孩子回去。不会让他们给你增添烦恼。”说完,拉着两个孩子朝画屏走去,男人大惊,拉也拉不住,再看画屏上,真真已换了愁容,双眼泪盈,身边赫然多了一双儿女。

      男人后悔也为时已晚。他再像从前一样声声长唤,真真和一双儿女却是千唤不回头。

      结局是灰色的,不像我们年幼时听的美满童话。人生多半是这样,错了一步,身后已是沧海横绝。

      你是否会有些遗憾,像飞雪一样在身体里猝然涌现,倏然消失。偶尔从梦里醒来,还会因此落泪失神。真真的决绝是对的,她是女仙,为一个男人谪落人间已经难得,她爱着他,因此断然不肯原谅迁就他。爱如果有那么多回头路好走,人这种贱骨头怎么会晓得珍惜两个字怎么写?

      虞美人

      黄昏又听城头角,病起心情恶。药炉初沸短檠青,无那残香半缕恼多情。

      多情自古原多病,清镜怜清影。一声弹指泪如丝,央及东风休遣玉人知。

      【泪如丝vs听河流】

      纳兰主张词要抒写“性灵”,又当有风人之旨。本篇言辞直凉,不好堆砌,情意却又能缓缓而出,不落于寡淡,是直抒胸臆的佳作。全词语境浅显,直白,表现了纳兰词“率直性灵”的风格。

      塞外的黄昏,病体沉沉的容若,没有了家中呼奴唤婢的可能。出差在外的他连煎药估计也得自己动手。心里没有多少怨气。只是有点萧索,如每个在病中的人一样,感觉到种种的无常,揽镜自照,镜中那清瘦的身影着实令人怜惜。心情不免低落自怜自伤,再添上对家人的思念,多情公子无可排遣之下怕也只能一声叹息泪落如丝。这一首,值得品味的是黄昏郁郁的心情,又病痛,又情思,又孤旅,灰黄黯淡。黄昏给人的通感往往是这样。

      因为词中“弹指”一词还引起争论,长啸和弹指都是古人表达情绪的惯常动作。却也有说是指吟唱顾贞观所著的《弹指集》而落泪。联合下句的词意会发现容若是在思念所爱的女子。因《弹指集》而附会到顾贞观未免牵强。两个男人之间,再怎么要好,他也不至于明目张胆的叫他玉人,说因为吟唱《弹指词》而落泪也有点怪怪的。
  • 闲情遁梦远 (2008-4-08 15:01:30)

    死死地抠字眼以获得乐趣,这是词评家们惯常做的事,说精细也可,说无聊也行。读一首词不是在考古,而是在感受。词意是表象,词境才是内质。我很简单的把弹指理解为弹击手指,表示强烈的感情,也不耽误我领略词义,因为纳兰想表达的感觉不在这两个字上。况且将词义解为写给家中人,与集中另一阕《临江仙 永平道中》倒是很有上下传承之妙。

      这词突出的反映了容若多情体贴的性格,虽然也很思念家人,心里未尝不想着家人知道


    ,可是未免她担心,还是宁愿独自承受着病中寂寞。

      看容若总有些宝玉的影子,说着不爱荣华富贵吧,实际上骨子里已经脱不了那富贵安逸,虽然不恋功名,但是极度恋家。容若自己病着却想着不要让家里的“林妹妹”晓得。和宝玉自己淋雨却要人家快躲的痴劲简直是一脉相承。宝玉那句:“我是那多愁多病的身,你是那倾馘倾城的貌。”还真可看做容若“多情自古原多病”的注解。

      独客单衾谁念我,晓来凉雨飕飕。缄书欲寄又还休,个侬憔悴,禁得更添愁。

      曾记年年三月病,而今病向深秋。庐龙风景白人头,药炉烟里,支枕听河流。

      ——《临江仙 永平道中》

      这首也是容若在客中的卧病之作,意境缠绵而不损萧壮,与《虞美人-黄昏又听城头角》景况略似,情绪却更收敛,语意也更沉凉。与“一声弹指泪如丝”的激荡比,我更喜欢“支枕听河流”这样磊落到无言的意境。

      康熙年间,罗刹国(俄罗斯)觊觎中国东北边境的领土,在黑龙江北岸侵占土地,强行修建了侵略性的军事据点雅克萨木城。康熙不同与后期的清朝统治者,他果断采取对策,于清康熙二十一年秋派遣副都统郎谈,彭春与容若等,率领少数骑兵以捕鹿为名,前往黑龙江沿岸侦察情势并联络当地梭龙部(梭龙即索伦,是当时对鄂温克、鄂伦春、达翰尔等民族的统称)各民族,为在军事、外交上挫败罗刹的扩张图谋做好准备。郎谈等于八月启程,至十二月下旬回京复命,容若始终参与此事,万里远行,往来途中写了不少诗词,但由于任务绝密。所作多言离情而不涉使命,这一阕《临江仙》作于永平道中,永平是指清代的永平府,其故境在今河北省东北部陡河以东,长城以南的地区,是出关通辽东的必经之路,由此可知容若作此词时是初登征程后不久。用词体咏边塞风情,北宋以后并不多见,因为工作的关系,容若多赴塞外,这是一般文弱书生比不了的眼界开阔。容若写边塞词,因为他个性的原因,词境绝少乐观明亮,词意也黯沉。

      读这首词的时候,似乎还能看见容若靠在那里,支起枕头,侧耳听着隐隐的水声,心思如水烟漠漠……写好了书信又犹豫,家中那个人本已因自己的外出而担忧憔悴,设若收到我生病的家书必定会愁上添愁,她身体娇弱,又怎么禁受的住呢?

      这么多年以后。他脸上沧桑更浓,不再是那个动辄一声弹指泪如丝的少年公子了。甚至没有皱眉,他只是神色悠悠地靠在那里。卢龙地区风物稀疏,景色萧条,令人陡增伤感

      这么多年以后。玉人已逝。而他,情感几经开谢,姿态已收敛成熟。于是只是靠在那里,非常安静。

      成为在药炉烟里,支枕听河流的静默男子。

      虞美人

      凭君料理花间课,莫负当初我。眼看鸡犬上天梯,黄九自招秦七共泥犁。

      瘦狂那似痴肥好,判任痴肥笑。笑他多病与长贫,不及诸公衮衮向风尘。

      【花间课】

      容若第一个词集,取晏几道《清平乐》中“侧帽风前花满路”之句,名为《侧帽词》,刊行于康熙17年(1678)。后容若因倾慕顾贞观才学人品,将自己的词作交给他辑集,并嘱以莫负当初我之语。顾贞观果然也不负其所托,不但为其细心勘集,在吴中增订时,又引道明禅师答卢行者“如鱼饮水,冷暖自知”一语(出自《五灯会元》),为其更名为《饮水集》。
  • 闲情遁梦远 (2008-4-08 15:02:02)

    容若以后蜀赵崇祚编的《花间集》比喻自己的词作。他与顾贞观诗词唱和颇多,就请梁汾为他的词作选集付梓。这阕《虞美人》为此而做,因此有“凭君料理花间课,莫负当初我。”之语。

      零星单薄的文字资料无法让今人真实如许的理解顾贞观到底有什么样的人格魅力。我们只能心怀揣测着看这两个人,彼此是如何映衬?容若是开在河流之中无法甘愿沉没的水仙,


    姿态妖娆而脆弱。梁汾是岸上临花照水的那个人,低头就读懂他的渴望。于是停留慰藉,相知许。

      和顾贞观在一起的时候,容若更多的显露出性格中桀骜不驯的地方。他慷慨笑骂浑浊世道。有小人入仕朝堂,登上高位。正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有才之士却屡遭排挤。容若以黄庭坚,秦观等才高运趸的名士代指自己与顾贞观,自命仕途失意之人,甘心落泊。他不再是个循规蹈矩的贵族公子,放开礼教,放开身上背负的期望和要求,甚至放开风花雪月的柔软喟叹,他成为一个洁净刚硬的男子,如蝶破茧。能够沉着放纵做自己。

      感觉上这应该是容若最锋芒毕露的一首词了,比“仕宦何妨如断梗,只那将、声影供群吠。”还要痛快淋漓,说牙尖嘴利也不为。若是落泊文人如此说不免有酸溜溜的味道,听容若这样的贵公子如是说忍不住就很乐。好象,再一次穿过那些花繁叶茂的情孽,看到了容若孩子式的单纯和直率。如同《皇帝的新装》里那个说实话的小孩。就是那么直接犀利,那些名利何尝不像皇帝的新装呢?

      或许有人不平,你纳兰容若天生贵胄,你哪里晓得世间的疾苦?十年寒窗一朝成名,这条独木桥不是我们甘心要挤的。很多时候,是命运乾纲独断决定了人生的方向,并不顾虑人的意志。

      的确如此。但有些人真有不被名利熏染的心,这是无可辩驳的。即使有优越条件,他们也不愿做官迷禄蠹,没有振翅飞入青云的欲望,只愿像穿梭花间的蝴蝶,追寻着生活中花粉般细小微妙的幸福,内心有清醒计较。也或许是对自己有清醒认识,自知不适合官场,容若情愿抽身,和顾贞观一起沉溺仕人们看不上的诗词之道里。

      人生长路,目的地虽然由不得我们选择,至少在每个路口,该往哪走,我们还是可以作出自己的判断。执迷,还是看淡——人各有志吧。
  • 郁闷先 (2008-4-10 14:34:03)

    凭君料理花间课,莫负当初我。
  • 闲情遁梦远 (2008-4-13 22:23:37)

      辛苦最怜天上月,一夕如环,夕夕都成玦。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

      无那尘缘容易绝,燕子依然,软踏帘钩说。唱罢秋坟愁未歇,春丛认取双栖蝶。

      【天上月】




      古人与自然亲,今人宁与物质亲。天上月即是重要一例。月对古人来说,可以亲,可以敬,可以怨,可以恨。李煜说:“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太白说:“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苏子说“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容若说“辛苦最怜天上月”。而现代天文学和航空的发展使人认识到月亮不过星际的一颗小行星,还是地球的卫星,看见月食只当是天文景观,不会敲锣打鼓的惊慌,相反倒很激动——等了这么多天终于看见月食了!

      登上月球以后我们对月亮的认识更加平实而僵化。知道月亮上遍地沙砾,生物灭绝,根本没有广寒宫,没有兔子和桂花树,也没有寂寞的嫦娥和伐树的吴刚。情意和思维变成刚正而有规律。失却了古人仰视未知的敬畏之心和幻想的快乐。

      你约会一个人,会用手机或者MSN,不再需要偷偷逾墙而入,生怕惊动了人家的父母和狗;不再需要字斟句酌的写好约信,低声下气地转托红娘,是很爽利,然而同时,你也永远不会知道“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有怎样的忐忑曼妙。

      你思念一个人,对他说,今天晚上几点,我们网上见,你开了视频,从邀请到连接不过一分钟,多么快捷,古人渴望的天涯若比邻。只在你的弹指之间。你清晰的看见想念的人,可惜也失去了“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的心有灵犀。

      你想念家乡和父母,如果时间来的及,你可以乘飞机回去看他们,再远的地方,也不过数天时间。如果来不及,你可以打电话,中国电信会竭诚为你提供各种周全的服务,他们不怕你消费,而惟恐你不消费。记住。这是个消费至上的时代。如此,还需要和李白一样发出:“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的感喟吗?

      从什么时候开始,神话被我们亲手捏碎,如水的月光,被我们遗失了。

      西方哲学强悍的地位,使人接受物质统治的观念,灵魂的不死不灭宛如虚无笑谈,是与科学的概念不符的。于是,人相信人一旦死去将不具有任何意义,思念也是枉然。容若在《沁园春》词前《自序》中道写:“了巳重阳前三日,梦亡妇澹妆素服,执手哽咽,语多不复能记。但临别有云:‘衔恨愿为天上月,年年犹得向郎圆。’妇素未工诗,不知何以得此也。”这样的想法和哀思,化月之说,在今天的人看来,是忧美但不实的。你几曾再见过一个男人,为了自己的老婆对月吟诗,不要说死了的,活着你都看不到。

      “若似若似月轮终皎洁,不辞冰雪为卿热。”若你果如皎月照我余生,我亦可不畏严寒,不辞辛苦地飞到那冰冷月宫,去温暖你的身体。此一句,披肝沥胆,情之所终至死不逾。千古情话也!

      这样的话,现代男子连发梦时都不会说。你在他枕边吹气,拨弄他的耳垂,追问他爱不爱你,通常得到的答复是——别闹了,明天还要上班。

      是的,别闹了!肯每个月按时交上家用的已属珍稀物种,他为你,可能在朋友中间承担了“气管炎”的绰号。如是,该感激涕临了。想他同你化蝶双飞,共许来生么?尘缘易绝刚刚好。感谢老天帮忙让我不用费心找借口分手。

      容若这阕《蝶恋花》凄美,却不减清灵。“辛苦最怜天上月,一夕如环, 夕夕都成玦。”“环”和“玦”皆为美玉制成的饰物,古人佩在身上。“环”似满月,“玦”似缺月。物理相通,容若以寻常佩物解自然之物,可见其格物,常怀世事难圆的隐恨,此句比之苏子的“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深情胜之,豁达减之,各得其所。

      化蝶之说,魏晋开始不绝于书,然而用得最切,也最感人的,无疑是容若。因有些文人不过是借典煽情,而他,是真正感同身受,心向往之。
  • 闲情遁梦远 (2008-4-13 22:24:35)

    这样的男人,虽然有时多愁善感的让人发腻,却不失为一个好男人。怪不得现时很多女子打出了“嫁人当嫁纳兰君”的口号。容若是许仙式的男人。一个依依挽手,细细画眉的美少年,给你讲最好听的话语来熨帖心灵。而你在他的护卫下,永远都是枝头上最鲜嫩的新芽,床前低眉才见的明月光。惹到无数艳羡的目光。

      ——多么妄想。




      蝶恋花

      今古河山无定据,画角声中,牧马频来去。满目荒凉谁可语? 西风吹老丹枫树。

      从来幽怨应无数?铁马金戈,青冢黄昏路。 一往情深深几许?深山夕照深秋雨。

      【昭君怨】

      自古就有昭君怨之说,但大多文人习惯拘泥于陈情。连诗圣杜甫也只是感慨——

      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月夜魂。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

      ——咏怀古迹五首(其三)》

      诗圣定了基调,后世更少见发人深省的意义翻新。历代女子中,王昭君获得的吟颂最多,而且几乎全是正面的。难得没有什么“红颜祸水”的责难加诸在她身上,反而对她由怜生敬,由敬生爱。

      这固然是因为王嫱女士做了件极漂亮的事。她不仅是绝色倾城,而且简直是绝顶地聪明,没有寻常女子的软弱拖沓,她勇敢而有主见,想到与其在汉宫中荒耗一生,还不如远走她乡。人皆言塞外苦寒,匈奴人彪悍。可是和荒茫无尽的等待比,那又算的了什么呢?只是寻常宫女,因为拒绝了画师毛延寿的勒索,可能再也得不到君王的看顾。一个清寒孤傲的少女想在宫中拔节而出,如同黑夜在海面上泅渡,希望渺茫。十几岁的王嫱,有着超越一般人的坚定果敢,老天亦赋予她机会和能力,纵身扑入,因此成功。

      如果美貌是能量,昭君将自己的能量发挥到极至。当埃及艳后忙着摆布男人,颠覆了几个男人的霸业时,王嫱也利用自己的绝色姿容摆布了两个男人。她让一个为失去她而饮恨终生,从此视后宫粉黛如飞尘;她让另一个为得到她而心满意足甘心放弃争霸天下的念头,对大汉朝俯首称臣。最重要的,与克丽奥帕特拉的祸国殃民比,她确保了数十年的和平,使老百姓安享太平,即使这和平也很短暂。

      一向对女人挑剔到洁癖的读书人能在思想上将王嫱视为同类,是值得惊奇的,然而也未尝不空洞。这些为责任理想所牵绊的男人们,又怎能真正了解昭君坟头的青草到底为什么而盛,又因什么而衰?王昭君,她不过是不由自主地在后人的诗文中做了一面映照很多命途多仵的有识之士的镜子——她美貌而智慧,一如那些有才识的文人;她拒绝给毛延寿贿赂,一如清高之士所标榜的气节“富贵只可直中取,不可曲中求”;她以女儿身做出一番千秋赞叹的事业,以身许国,亦是读书人所称许的。百般萧瑟,终于积聚力量绽放。昭君寄托了文人的太多理想。

      后世戎昱说:“汉家青史上,拙计是和亲。社稷依明主,安危托妇人。岂能将玉貌,便拟净沙尘。地下千年骨,谁为辅佐臣。”才算是句摸着良心说的公道话。如果不是眼前身后逼仄到无路可退,谁愿意带着未完成的爱情将自己放逐到万里之外。

      汉帝,应该比昭君更怨。昭君出塞,大殿上的临别相视。这女人已注定是他余生无法愈合的巨大伤口和耻辱。他的江山是她舞着杨柳细腰为他擎住。她却对他跪拜谢恩。自古男人的江山就不能缺少女人支持,却羞于承认靠女人支撑。

      这阕《蝶恋花》将容若的男儿眼界与气度尽显无疑。首句“今古河山无定据”气象极佳,一句话便道明世事无主,朝代更迭,江山频频易主是必然的,历史不可抗拒的规律。接下来用白描的手法呈现秋景,一副待战的场面。因想起千百年来朝代如花开花谢,或许他日大清的覆灭也不可免,心中萌生的感触使得眼前秋景更添荒情。作为与满清王朝休戚相关的贵族近臣,容若未必仅仅是一个吟风弄月的富贵闲人,他亦有拳拳报国之心和远大抱负。但他显然不赞成功名抱负要通过战争和流血来实现,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冷血萧烈是被多情公子所厌弃的。所以结句仍复了容若重情的本色——“一往情深深几许?深山夕照深秋雨。”成功将豪壮,柔情,还有些许凄凉和失落糅在一起,使人回味无穷。 这亦是容若悲天悯人的情怀体现。
  • 闲情遁梦远 (2008-4-13 22:25:38)

    蝶恋花(3)



      传说,昭君出塞,死后葬胡地,坟头终年青草离离,称为“青冢”。由青冢想到王昭君,容若问卿,一往情深深几许?千秋万岁以来,王昭君的一往情深,缕缕怨心,能看得清,读得懂的,恐怕也只能是容若这样的绝代才人了!

      不同于历代词家,容若此词意境思想远远超越了他们,而更熨贴昭君本心。容若将闺怨,乡怨一次升华——青冢独眠的王昭君,为的不是自己毕生不能回归故土,不是和汉帝的有


    情无缘。而是,她耗尽一生心力所不能唤醒的,是后人对权力的执迷、对战争的狂热。

      君不见,残阳秋雨深山寂,纳兰公子长太息!

      绝色女子和绝代才人,隔世为知音。

      蝶恋花

      萧瑟兰成看老去。为怕多情,不做怜花句。阁泪倚花愁不语,暗香飘尽知何处。

      重到旧时明月路。袖口香寒,心比秋莲苦。休说生生花里住,惜花人去花无主。

      【看老去】

      古代如果有形象指导,或者是经纪人行业的话,南朝的庾信应该可以做到行业的翘楚。庾信小字兰成,长大后才名卓著。可惜平生际遇坎坷,著有《伤心赋》等诗文,自我塑造的落魄伤心的形象颇为成功,且对后世影响甚大。杜甫《咏怀古迹》诗:“庾信平生最萧瑟,暮年诗赋动江关。容若习惯以他自比,取其同是伤心人之意。

      容若虽然爱以兰成自比,可是既没有庾信的坎坷际遇,也没有所谓的怀才不遇。一身萧瑟只是因为他作茧自缚,太看不开。赞美他痴情也可,说他痴蛮却也不委屈他。人生百事可为,何况又是个男儿身?连探春都晓得讲,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业,那时自有我一番道理。这才是正确的人生观和态度,符合时代进步的需要。重情是好的,但一个大男人在“情”这棵树上吊死,真是不值当。

      此阕《蝶恋花》写自己旧地重游,想起昔日和爱人把臂同游花间的情景。容若抒写的词意倒是很合词牌的字面的意思。

      明月路照惜花人。记忆中的风景如画。如今只有爱如花香残留指间,为我证明。我曾拥有过你。我将怀抱着却你的记忆死去,可是老去,老去是如斯缓慢,我们要到哪一天才可以两两相忘?是否惟有死亡的黑暗降临覆灭时,我才会不再为你感到寂寞。

      《饮水词》每多出现“花”和“惜花人”的指代,这应该是他和他的爱情隐语。这里的“惜花人”应指已经故去的“她”而非容若自己。这和将男子比做“惜花人”,将女子比做“花”的习惯有差异。想来。是容若自认如兰草般清高出尘,而伊人明了他的心志,容若视她为知音,因此称“她”为“惜花人”。

      我所喜和不喜的一切,在这首词中都显露无疑了。这首词婉约中带出欲说还休的凄凉。用词的精巧和意境的雕琢是很值得玩赏的。“为怕多情,不做怜花句”一言道破心底的矛盾,而深情难遣,欲罢不能,更是颇能引起人共鸣。

      纳兰词,虽是王国维极许的“未染汉人习气”,但许是这位公子饱读诗书的缘故。容若翻用前人诗句的次数和频率都太高了,这首词里就有四句是有清楚出处——“阁泪”句:语本宋佚名《鹧鸪天》词:“尊前只恐伤郎意,阁泪汪汪不敢垂。”;“袖口”句:语本宋晏几道《西江月》词:“醉帽檐头风细,征衫袖口香寒。”;“心比”句:语本宋晏几道《生查子》词:“遗恨几时休,心抵秋莲苦。”;“惜花”句:语本宋辛弃疾《定风波》词:“毕竟花开谁为主,记取,大多花属惜花人。”虽然用的恰好,甚至比之原著毫不失色,可我认为容若的才气应该不止如此而已。

      清时人用典像蹩脚的小贼,怎么看行藏太露。不似盛唐北宋,用典用得出神入化宛如探囊取物,是我家的东西我爱怎么显摆怎么显摆。读了许多《蝶恋花》,认为最好的还是柳永那首——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栏意?
  • 闲情遁梦远 (2008-4-13 22:26:17)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三变的词由景入情,生动饱满,既有《短歌行》的萧壮,也有月落河塘的温柔缱绻,也用典,却用到出神入化的地步。整体感觉是如此地一气呵成,叫人不忍终篇。结句“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不是普通的经典啊!再经王国维《人间词话》里这么一点拨,流传的不是一般广泛啊!基本上语文成绩及格的中国人应该都知道。两阕《蝶恋花》相比


    不说高下立判吧,至少也强弱悬殊。

      不但人会老,连诗词歌赋也会有老去的一天。无力惋惜这种衰微。这世间必有超越万物时间存在永恒的道,然而那又注定不被人限小的生命轻易触及。

      蝶恋花 散花楼送客

      城上清笳城下杵,秋尽离人,此际心偏苦。刀尺又催天又暮,一声吹冷蒹葭浦。

      把酒留君君不住。莫被寒云,遮住君行处。行宿黄茅山店路,夕阳村社迎神鼓。

      【君行处】

      临别宴后赠诗,赠词,是古代人的一项文化发明。不似现在的公款吃喝严重,古人大多是私费请客。而且除非是节日或者真正的达官贵人,一般的小老百姓能在家里整只鸡鸭,买点时鲜蔬果回来弄一桌子家常菜已经是很郑重的了,跟现在的生猛海鲜胡吃海塞简直没得比。再寒微一点的人,拿着花生米炒豆干,提溜着两斤酒在渡口桥头的长亭边折柳送客的也有。像容若在散花楼为张见阳置酒送行,应该属于规格和档次比较高的了。寒微的文人们自然不甘在金钱面前失色,于是寄托感情,比拼才气的赠别诗,赠别词就应运而生了。

      这无疑为诗词的发展注入了活力,对文化的丰富起了作用。后来却也为成为诗歌衰退沦陷的一个重要契因。一旦诗词沦为觥筹交际的唱酬之作,像十里洋场里的交际花一样,你还指望她保持清纯质朴的本色吗?不过这是后话,今次不谈。

      在赠别的诗歌刚开始出现的时候,如同初出茅庐的有志青年,的确还是很值得赞赏的,比如唐诗里,王昌龄在芙蓉楼送辛渐,写下了“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王维送沈子福写下了“惟有相思似春色,江南江北送君归”;李白送友亦是疏豪,磊落道:“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老苏更牛,一句“醉笑陪公三万场,不用诉离觞”,被今人化成“醉笑陪君三万场,不诉离伤”,成功将无数人艳倒。如果不是送别,哪能如此彻底地激发诗人的才情和灵感呢?

      纵使我们现在的生活中已经不复当时的情景,这些千古名句,依然能够给我们最真切的感动。在酒足饭饱从KTV里走出来的时候,深夜大风凛冽行人稀少的街头,远远看见灯火飘摇,城市像航行在黑暗海上的船,突然兴起的寂寞,让你心底忆起这些久违而亲切的情感。

      这是一首送别词。其事是:康熙十八年,容若挚友张见阳被任命为湖南江华县令,容若为其送行,赋词。

      秋天的离别从来最伤情,多愁善感的容若并不能幸免,于是上阕,他用的那些词:“清笳”“刀尺”、“蒹葭浦”勾勒出的画面都是寒意沉沉,使人心意飘摇,心绪黯然的。一声声凄冷的胡笳声和捣衣声使得长满芦苇的水滨更添清冷。这一切,正应了江淹那句著名的离别广告语:“黯然消魂者,唯别而已。”

      如果仅仅是这样,这也不过是一首寻常的赠别词,而且它有很多用典和化用,实在不能算好,幸好还有让容若施展才气推陈出新的下阕。“莫被寒云,遮住君行处”本是极为萧瑟之句,似是警醒,又是担心。而下句“行宿黄茅山店路,夕阳村社迎神鼓。”又极为温暖,是宽慰语。是含泪微笑之挑法。

      “行宿黄茅山店路”是苦中有乐,已显豁达。“夕阳村社迎神鼓”一句,更别有野趣如风吹浓云、猝然破开一片新天之意。农家风光如新阳崭新艳美,想来让人忍不住破颜一笑,悠然神往,不觉卸了离愁。
  • 闲情遁梦远 (2008-4-13 22:27:07)

    蝶恋花(5)

           容若这词,有凉凉古意。字里行间蓦然带我回归了好几百年,不是清代,而是更遥远的唐宋,那时的送别诗词里独有洒然壮美的境界里。能在结尾翻转全篇词意而有突破,破而不毁。纳兰才力由此可见一斑。

      “村社”是农村祭祀土地神的活动,在每年立春或立秋后的第五个戍日举行。如红楼里宝玉途经乡村时对村居生活的好奇留恋一样,“夕阳村社迎神鼓”这种寻常农家的恬淡热闹


    ,又何尝不是生在钟鸣鼎食的容若追求和向往的呢?

      门前若无南北路,此生可免别离情。天色将暮,宴席已阑。当真,留不住你了。然而也毋须强留。人生聚散各有因。人,若有必须要行的事,不如洒然上路。

      你知,明日天涯,也必有我思忆追随。

      注:张见阳 戍日
  • 闲情遁梦远 (2008-4-13 22:57:59)

    醉笑陪公三万场,不用诉离觞
  • 闲情遁梦远 (2008-4-15 22:05:59)

    采桑子 塞上咏雪花(1)



      非关癖爱轻模样,冷处偏佳。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

      谢娘别后谁能惜,飘泊天涯,寒月悲笳。万里西风瀚海沙。

      【谁能惜】




      康熙十七年十月,容若扈驾北巡塞上时,在塞外看见大雪飞扬,姿态肆扬。那是北方的雪,大朵大朵,情谊厚重,从几万英尺的高空直拗地投向大地,缠绵壮烈的肆意态度,纵还未知这一片世界,能不能容身,也义无返顾。真正的美景不被勉强存留,它只于内心刹那光芒交触,完成一次深入邂逅。

      每每读采桑子的下阕,我都会觉得容若还站在寒风凛冽的塞上,遥遥是万里的黄沙,雪已落满他的双肩,那双迎着雪花的眼睛,冰雪般明亮。

      他伸出手去,雪花飞入手心,很快被手心的温度融化掉,成了一粒水珠。他看着那滴水,忽然明白了,雪花是矜贵冰冷的。冷处偏佳,别有根芽。不要沾染尘世的一星爱慕和一点点纠缠,如果承受了,就化为水来偿还告别。

      他想到自己,这些年扈从皇帝四处出巡,身为乾清宫的侍卫,他算是最接近皇上的人了,人人称他受恩宠,连他的父亲也鬼迷心窍的跟着欣喜,认为他仕途大有可为。只有他自己始终落落寡欢,一个男人靠近另一个男人,允许你保护他,这就能算是了不得的恩遇吗?看着是站着的,实际上始终是跪着的。

      官场的倾轧看多了,亦明白御前侍卫的荣衔只是御座前花瓶。皇帝只需要他做一个锦上添花盛世才俊的标本,为天下和满族的男子们做做样子,不需要成为一个实干家。所有的才华派不上用场,壮志蜷曲难伸。容若渐渐渐弃绝了富贵之心,登龙之意。他不爱牡丹,却迷恋雪花,因为他看出了雪花有自清冷矜贵不可轻言的好处。也忍不住黯然,雪花能如此干脆而洁烈,人却做不到,即使心上别有根芽,也必须把自己伪装成世人接受的富贵花。

      唐以来世人多以牡丹海棠为富贵之花,容若却赞雪花自有风骨,别有根芽,不同与俗世繁花。这不是故作惊人语,而实在是他心性有别于众人,容若一生心境不减悲苦凄凉,可以说是事出有因,却也应了那句:“情发无端”。出身富贵事显赫卓著仕途顺利相貌清俊夫妻恩爱子嗣圆满。似乎,这个男人是上帝的宠儿,没有什么是他不能够得到和不满足的。然而,周身的温柔富贵结果却种出一株别有根芽的“富贵花”。

      容若问道:“谢娘别后谁能惜?”然而,几乎在他在塞上完成这首咏雪花的绝调的同时,他已经给出历史答案,谢娘之后,能惜雪花的还有他——纳兰容若。这是,《饮水词》名篇中的名篇。不但在《饮水词》里别具一格,就是放在历代咏物言志的佳品中,也能拔节而出。

      与容若词中别的“谢娘”不同,这里的谢娘是实指东晋才女谢道韫,引的是《世说新语-言语》中谢道韫咏柳絮的故事。据载:“谢安见雪因风而起,兴起,便问子侄辈,此物何物可比之?有答之:“撒盐空中差可拟。”谢安摇头不语。谢道韫对曰:“未若柳絮因风起。”谢安激赏。

      我一直觉得,谢道韫的“未若柳絮因风起”固然是千古奇喻,可惜却少了个人的感情在里面。纵观她的一生,并没有这种飘零的情结,所以只是一时灵机忽现。好象一个人吟“月落乌啼霜满天”时,却没有“江枫渔火对愁眠”的真实心遇,固然精彩,但也只能说是精彩。而容若这阕《采桑子》就完全是借物言志,自说自画自我心境的真实反映。

      容若爱的是冷处偏佳,是精神的至清至洁;他取的是冷月凉音相伴下的漂泊天涯,是灵魂的自由不羁。

      白雪拥抱茫茫着黄沙,由碧落投身至此,做彼此最亲密的接触。天与地。瞬息无缘。人有苦,可以求天地垂怜,天地之苦,又有谁能怜惜?

      也许,容若看到漫天雪花飞舞,他幻觉到灵魂羽化的样子,它们片片飞旋起落。

      那一刻,他领悟自己一生的追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