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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盖 发表于 2008-9-17 23:46

三十左 三十右二



        汾阳左带汾河,右阻金岭,背依汤泉,南控离石,古称汾州府的是也。其民风淳厚,尚信好文,俗尚勤俭,勤于稼穑。此乃《史志》对汾阳人的评述。还算客气。大凡天底下的人,都有一颗惩恶扬善的心。无论什么《史》、什么《志》,好话多而坏话少,其中记载的人与事,流芳千古的多而遗臭万年的少。
        汾阳人的确有很多优点,如同眼疾患者眼角积淀的眼屎,粘稠浓密,深厚沉滞。如一一掰算,恐十天十夜都细数不尽。而且每个优点均有讲究,小到吃喝拉撒,大到迎来送往,随便拉一个人,都能给你讲的头头是道。所以,与汾阳人交往可以学到许多为人处世的道理。比方说汾阳人聪明,但决不是小心眼儿;比方说汾阳人谦虚,但决不是虚伪;比方说汾阳人节俭,但决不是小气;比方说汾阳人爱下馆子,当然是因为富裕,决不是嘴馋;比方说汾阳人说话总喜欢留半句,是怕伤了人的自尊;比方说汾阳人健谈,但会时刻提醒你不要翻闲话;比方说汾阳人热中于把人灌醉,以示豪爽好客;比方说汾阳除了出美女还产好男人,是因为汾阳的水土好;比方说汾阳人管背心儿不叫背心儿,而叫洞洞,管袜子不叫袜子,而叫凉板儿,不知道为什么;比方说.......。
        “民族的就是世界的”,民族之所以为民族,民俗使然也。自古至今汾阳民风少有变革,携带了经年的尘迹,迈进西元一千九百九十年。
        这些年,汾阳城里出了一帮浪子闲汉,他们整日东游西逛好吃懒做,象一群无主的游魂野鬼,看不惯这个看不惯那个。每到黄昏,他们就聚在西门坡的台阶上撩鸡逗狗,胡说海侃,赚取过往路人的白眼。西门坡的这帮闲汉与鼓楼底的一群七老八十的老头老太各踞其所,相映成趣。就有人编排,说汾阳城里有两支队伍不可小觑,一是鼓楼底的等死队,二是西门坡的找死队。等死队惹不起,找死队不敢惹。
        “找死队”里有一个叫匡明的角儿,只因他口无遮拦,人送外号“匡凉棒”。那年他高考落榜之后,又连续补了五期复习班,均以失败告终。他索性熄了这上学的念头,将历年应试的书本、资料、试卷、草纸一股脑拿一根麻绳捆了,甩手扔到街门后的墙角,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专等收破烂的来收。说想要弄弄清楚,十几年寒窗苦读到底值几个钱,好活个明白。他爹恨铁不成钢,唠唠叨叨净说些捅他心窝子的话,惹得他火起,粗了脖儿道:“这是怎啦咧这是?不上大学就要死咧?咱们打喽盘儿说盘儿,打了碗儿说碗儿。本来就恶球心得不行,不用净拣乃难听的说。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有球甚咧么?高中生不一定就比他大学生活的差。”他爹扪胸自责,叹气说:“活吧活吧,活得你狗儿的人肉换成猪肉吃,就没啦乃逼脸活了。”这话激发了他做人的志气,道:“不用笑话和尚没丈母,你就骑上乃毛驴看吧。”不理会他爹冷言冷语,扭头出门到三皇庙街租了间房子,粗略置些盆儿碗儿,过起了独立生活。做了一辈子人民教师的他爹,眼见得儿子不思进取破罐子破摔,仰天长叹:“真是种了人家的地,荒了自家的田。瓷器沤了,柏叶落了,还有甚指望咧。”自觉老脸无光,申请提前退休了。
        日近黄昏,百无聊赖,匡明躺在床上翻罢几页闲书,披了件衣裳出得门来,沿着墙根低头踱步。
        在三皇庙街住下已经半年有余。半年来,匡明过的很辛苦。他努力想忘掉以前的记忆,刻苦地躲避着所有的熟人,包括父母、姊妹,尤其是同学。他无法忍受他们有意无意的同情,虽然这些同情有时表现的小心翼翼,不着痕迹。同情让他痛苦,让他愤怒,他觉得终有一天会被这些虚伪的、残忍的同情逼疯。他不愿意随俗沉浮,情愿接受他们的鄙视。安慰的话听得太多会使人意志消沉,鄙视或许能激活他日趋麻木的心智,他可以同样鄙视那些鄙视他的人,固然他没有本钱鄙视别人。“在鄙视中生,不在同情中死。”他这样勉励自己。
        “明明!”有人喊他小名。
        借着暮色,匡明远远地望见三姐夫姜宏骑了摩托车向这边驶来。姜宏新近提了科长,为标示新官新气象,他旧驴换新骑,买了辆新摩托。匡明很腻烦见这位三姐夫,认为姜宏是个彻头彻尾的官儿迷。官儿迷一般都有两张面皮,一张用于上级面前装龟孙的相,一张用于下属面前摆大爷的谱,就象婊子,一相假心假意烧香拜佛,一相叉开大腿传播性病,是祸国殃民的罪魁祸首。因官儿迷的存在,真革命变成假革命,清明的大世界变成污浊的名利场。匡明很有心思奉劝那些官场的要员:最危险的马屁,是属员的马屁,一定要有自知与知人之明,设法正风俗、辨邪正,以消弭祸乱;风俗不正,决生不出好政治,邪正不分,决定不出真人才,这两样是一而二,二而一,从着就治,违了就乱。可惜他没有进言的资格。
        想躲已经来不及了,姜宏将摩托车停在匡明身旁,一脸新贵的傲慢。三姐从后座跳下来,手里提着一兜水果。
        “你乃做甚的咧?”三姐问。
        “哼!能做甚咧?还不是去西门坡。”姜宏不屑地说道。
        “得意球咧?”匡明心骂道,扭了头看别处。
        “你可不能再去了,啊!这几天市里整顿治安,操心公安局把你当坏人给抓了。你看看甚的些儿人才去那儿咧?”三姐道。
        匡明瞪眼,道:“怎咧?你说甚人咧?那儿不是人去的地方?”
        三姐道:“你说甚人咧?安!都是些儿下三烂,你就不怕有辱家门?安!”
        匡明道:“有辱家门的是我匡明,与你有甚关系咧?咸吃萝卜淡操心。”
        三姐道:“你这孩儿真不知好歹,还能这样说话?安!三姐说的不对?和那些儿人混在一块儿,能学出甚好来咧?你也是有文化的人,思想思想吧。”
        匡明不耐烦道:“少扯淡,甚文化不文化?”觉得三姐矮子面前说短话,在讥讽他。考场上屡战屡败,他早就遍体鳞伤,变得神经过敏,疑神疑鬼了。他宁愿别人当他文盲,也不愿意沾文化人的边儿。
        姜宏伸食指连连点着匡明,道:“你真是狗肉端不上席,死狗扶不上墙,好高务远,甚也干不成。”一副老子训儿的口气。
        匡明一掌挡开姜宏的手,高声道:“起得一边子吧,少你妈用指头掇点我。你能你好,你能端上席儿。狗头官儿迷!”姜宏被呛得吱不了声儿,恨恨地咬牙。
        三姐知道匡明与姜宏一向不和,有心维护丈夫,跺脚道:“他是你姐夫,你不能这样讴损他。我看你是越活越缩回去了,安!从小儿也没啦听见你骂过人,现在张口就来。让咱爹听见,准要气破肚皮。”
        匡明道:“行了行了,懒得和你们磨牙。”拔腿要走。
        三姐抓住他的胳膊,道:“哪儿也不准去,回家,走。”拖拽了匡明往回走。
        匡明急道:“放开放开,拉拉扯扯象甚样儿咧。”
        有几个路人停下脚步,往这边瞧。匡明冲他们嚷道:“操闲心不怕累死?来,你们过来,跟前些儿看得细发。”俯身拾起扯落的衣裳,用力甩在肩膀上,转头就走。回屋,沉了脸一屁股坐在床上。
        三姐跟进来,道:“街门也不锁,寻得招贼偷咧?”环顾屋内,心想这地方是不怕招贼,贼都嫌寒酸。道:“噢哟哟!怎么还是这样儿咧?被子不叠,碗筷也不刷。安!活得没啦一丝儿人样儿,恶心死了,猪圈也比你这儿干净。”一兜子水果不知往哪里搁好。不大的一张写字台上堆了一堆发着霉味儿的衣服,脏筷子、空酒瓶、方便面皮儿、还有装过小菜的塑料袋子摆满了茶几,几只臭气熏天的袜子东一只西一只塞在沙发缝里。姜宏迈了一只脚进来,捂了鼻子说声:“真要命咧,臭死了。”没胆量进屋,退到院子里向里喊话:“快出来吧,有话到外头说。”三姐撵匡明出去,憋了口气帮他打扫。
        匡明坐在穿廊下的石阶上,嘴里啃着三姐带来的苹果。姜宏双臂交叉抱在胸口,屁股倚着摩托后座,说道:“看你乃吃相,黑间饭没啦吃吧?”掏出一叠钱,抖抖手腕递给匡明,道:“别嫌少。”
        匡明不客气,苹果叼在嘴上,接过来钱,数一遍。道:“每回就五十块,能不能一次给足?省得你们月月惦记,搭上许多油钱不说,搞得象孝敬父母的月供似的,我可但不起。”
        姜宏道:“小舅子,我们两口子按月领饷,就那俩唾沫钱儿,都孝敬了你,我们一家子吃甚喝甚咧?我可是上有老下有小,同你咧?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不负责任。”指手画脚,把手腕上的手表抖得不同凡响。
        匡明蔑视姜宏浅薄,毫不留情地说道:“不用哆嗦了,我早看见了。能换得起手表摩托,就不要在我跟前哭穷。我又不是你的领导,装甚咧?你乃示弱的本领没必要施展给我看。没钱儿,鬼才信咧。”
        姜宏一贯自诩有“超人之定力”、“能伸能屈大丈夫”之美德,具备极强的可塑性,信奉“会哭的孩子有奶吃”的处世之道。他屈得很有技巧,领导由衷地认定他是块材料,列他入亲信的名单,待日后照顾。提拔以后,他屈则更屈,伸也学着伸了,就象常受主子训斥的奴才,总得找个地方出气,平衡一下心理,才能更好的尽奴才的本分。伸的对象当然是属下,他大姑娘坐轿头一回,没有掌握好伸的火候,伸的太嚣张,遭来一片骂名。他向领导诉屈,更得器重。“小舅子”充其量与“姐夫”平级,匡明的话应于以回击。姜宏运用“伸”字决,问匡明道:“我短你的咧?”
        匡明道:“不短。”
        姜宏道:“我欠你的咧?”
        匡明道:“不欠。”
        姜宏道:“那你凭甚要我养活你?”
        匡明气愤姜宏狗眼看人低,摆开架势与姜宏斗法,道:“凭甚咧?我来告诉你,就凭我一句话,我最漂亮的姐姐嫁了你。凭这,你就永远矮我一头。你还不要不服气,谩不说你是个小小的科长,狗屁大点儿的职位,七品县令也不过是个芝麻官,即便将来做市长、省长,你也未必能入我匡明的眼。养活我,好大的口气,你有那本事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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