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红色高棉:迟到的正义
2007年11月20日,由联合国和柬埔寨组建的红色高棉特别法庭开庭,此前已有五位前红色高棉领导人被收押候审,并被以反人类罪起诉。尽管首次开审的只是柬版盖世太保、S-21监狱负责人康克由的保释申请,尽管法庭在技术和政治问题上还存在很多争议,但对柬埔寨人而言,这场迟到了三十多年的正义审判实在不能再耽搁了,他们必须与时间赛跑,才赶得上耄耋之年的被审判者们奔往坟墓的速度。C2t5hJ+wj7b
三十多年前,红色高棉领导人为了实现其构建的乌托邦式革命理想国,强行将举国民众拉上了战车,硬是在佛教盛行的柬埔寨,通过大屠杀、饥饿和过度劳动等暴力和非暴力的虐民政策,缔造了一个人间炼狱。2?3y0{ ]"Zy
尽管大屠杀纪念馆和遍布全国的两万多个群体性坟冢是其血债累累的铁证,但是因为红色高棉极其隐秘的施政政策、执政期间国家的闭关锁国以及其寿命的过于短暂,这段血腥的历史没有系统的档案,使后人只能通过难民的陈述、西方记者的采访、学者的调查以及新政府整理公布的资料来还原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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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人类所有的灭绝运动一样,红色高棉的罪孽也是从冠冕堂皇的社会运动起步的。早在柬埔寨还处在法国殖民统治中时,红色高棉领导人已经在酝酿这场运动了。当时在法国留学的波尔布特结识了乔森潘、谢农和英萨利等人,受反殖民情结和法国左翼思潮驱动,他们开始筹划革命理想。从事无线电专业学习的乔森潘在1959年苦心孤诣出一篇论文声称要用农业集体化社会终结传统的封建主义和阶级结构。p3j8M nwHJ!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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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5年红色高棉在成功实践了农村包围城市道路、实现了夺权之后,迅速开始了革命试验。4月17日,革命军进入首都金边后马上推行“反对吃闲饭运动”,军队恐吓市民说美军轰炸在即,市民必须立刻启程到农村避难,三天后方可回家。而如此大规模的迁移事先没有任何物质准备,随后货币和商品买卖被废止,于是金边人随身携带的货币只能充作手纸。有“东方巴黎”美誉的金边一天之内成了空城。实际上这是一个清洗城市的阴谋,也是缔造纯洁的农业社会的开始。在他们的政治构想中,城市是滋生资本主义的罪恶之地,而“金边就是湄公河的妓女”,要构建理想社会,所有国民必须在农村劳作。
随后,红色高棉实行与过去一切决裂的政策,不但纪元从元年开始,还废除宗教、医院、学校、法律、货币、邮电通信甚至家庭,连基本的以物易物也被禁止,在农村合作社里,人们的衣食住行甚至家庭生活都被组织安排得“井然有序”。为了实现无产阶级农民对资产阶级市民的专政,红色高棉建立了一套类似南亚种姓制度的社会管理体制,把从城市迁移到农村的市民划为“4月17日人”,是被改造者。而丛林根据地地区的农民被划作“旧人”,是改造者,由后者实施对前者的监督教育。但后者的权利也只是精神上的,在组织的恢恢天网中,他们同样要忍受过度劳作和饥饿的折磨,他们同样对自己所有的一切没有话语权。y ~,@q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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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飓风般的速度安顿好市民后,红色高棉立刻着手改造旧政府官员、军人以及专业技术人员、知识分子和僧侣,他们认为,这批人是新社会的毒瘤,且不易改造,必须从肉体上予以清除。红色高棉在全国建立了严密的监视网,宣称“革命组织有像菠萝那么多的眼睛”,依靠监视网和军队,进行了大规模清洗,连戴眼镜的人都被当作旧知识分子杀掉。最后全国只剩下不到10个包括医生、技术工人在内的专业人才。1976年,当潜在的敌人先后被以肉体和精神方式改造成功后,波尔布特将目标转向党内,他说“党的躯体已经生病了”,急需治疗,于是大批党内人员被血腥清洗。为适应波尔布特的定期搜索细菌计划,康克由麾下的“奥斯威辛”S-21监狱在红色高棉执政期间一直高速运转,被抓到这里的人都要被送至杀人场。
红色高棉的革命试验换来的是国家政治、经济和社会的迅速倒退,尤其是以生产大米为基调的农业国建设使物产丰饶的柬埔寨竟然满足不了公众的温饱,饥饿、过度劳作造成了大量百姓的死亡。长期以来,该时期的死亡人数统计一直争议很大,波尔布特临死前在接受美国记者采访时说是80万,洪森政府公布的官方数据是70万,而目前估算最高的是200多万,耶鲁大学大屠杀研究项目在对红色高棉执政前后人口统计以及执政前连年内战造成的伤亡和生老病死等因素进行谨慎的研究后,认为死亡人数当在170万左右,占该国人口的五分之一左右。['{3e*s v0b N 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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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造如此国难的红色高棉领导人却依然在创造庄严的名字掩盖自己的罪恶,波尔布特临终前还认为自己“只是要斗争,不是要杀人,我的良心是清白的。”乔森潘在被捕前还出版了自传,极力为波尔布特等人辩解,声称他们是在寻求社会正义。 “审判‘红色高棉’(Khmer Rouge)的法庭,是让柬埔寨向国际社会,显示该国目前有多进步的机会。”2007年4月,美国国务卿亚太事务助理艾力·约翰表示。
最新的情况是农谢(Nuon Chea)被警察以反人类罪的罪名拘捕。这名“红色高棉”在世的最高领导人,曾担任柬埔寨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副书记、前民主柬埔寨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委员长。N&[YpV"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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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9月19日,在许多邻居的注视下,柬埔寨警察在柬泰交界Phsar Prom村农谢的住所前对其宣读了《逮捕令》。82岁的农谢随即被押上警车,然后用直升飞机送到首都金边,接受法官的初步聆讯。V~.@a,\/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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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谢将接受法庭的审判,在由红色高棉领导的前民主柬埔寨政权里,他的地位仅次于已故领导人波尔布特(Pol Pot)。目前,根据审判法庭列出的名单,一共有5名红色高棉领导人将接受审讯,对于卷入屠杀和迫害的其他数千人则不予起诉。与此同时,前民主柬埔寨外交部长英萨利和前国家主席团主席乔森潘目前仍自由地生活在柬埔寨,但均年事已高,体质每况愈下。
今年7月,红色高棉设于金边S-21监狱的负责人康克由(别名杜赫)已经第一个被法庭传唤,他同样以反人类罪被指控。康克由并不是红色高棉的最高层负责人,但他是恶名昭彰者之一,他的被审预示着特别法庭已经开始运作。
柬埔寨政府此前一直反对设立这个得到联合国支持的“种族灭绝罪行国际法庭”,但在国际社会的一再坚持下,特别法庭在经过近10年的谈判和拖延后终于进入了工作状态。泰国曼谷的一名华人学者说:“对于所有留意这个东南亚苦难小国的人来说,法庭呈现给他们的将是一段苦痛的历史,一串令人悲伤的故事。”2VwQ&[ g9E
暴君的死亡
1998年4月16日,柬埔寨失去了一个大人物,但举国并不悲伤。美国《纽约时报》驻曼谷分社时任社长塞思·迈登斯说:“从某种小的程度说,这个国家从它过去的创伤中得以解脱,但是却一无所获,因为它没有找到最令自己痛苦的问题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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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深夜,73岁的波尔布特在柬埔寨北部山区的一间小茅屋里去世,几名贴身的警卫守护在他的身旁。那时候,柬埔寨政府军及从红色高棉部队里分裂出来的游击队正在围剿他,同时国际社会也在准备以反人类罪逮捕和审判他。
如果要说有人为波尔布特的死亡而沮丧,那就是一直在收集证据、等待机会审判他和他的高级战友的那些人,“我们失去了一名罪犯,失去了在法庭上惩罚他的机会,我们一直希望给他们戴上正义的手铐,更关键的是,我们将永远失去一些答案。”8HxC Ib l
曾经,在大部分红色高棉游击队分裂后,人们以为这支军队将溃散,但是波尔布特及亲信组成的核心集团仍然存在,所以他们仍然控制着柬埔寨北部靠近泰国边境的一些山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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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之前,已经有许多机构——包括国际、政府和民间的学者在不断收集、整理着红色高棉的犯罪证据,以便在适当的时候进行清算。一些民间机构的部分资金来自美国。Hs2g g8w` ^.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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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尔布特去世后,剩下的红色高棉领导人陆续走出丛林,形成又一轮投诚浪潮。随着1998年12月5日肯农等8名将军率数千余部投诚,以及民柬前主席乔森潘和前人大委员长农谢的回归,红色高棉作为一段历史正式画上句号。1999年3月,取代波尔布特地位的红色高棉军队总参谋长塔莫(又名切春)在泰柬边境被政府军逮捕,标志着红色高棉的消亡。
如同一场飓风从柬埔寨大地上肆虐而过的红色高棉,虽然只是统治了很短的时间,但是它给柬埔寨留下了一片废墟:连续不断的暴力、政治纷争、腐败和脆弱的“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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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有关这个残暴政权历史的材料逐步公之于世,但主要见之于柬埔寨难民的陈述、西方记者的采访、学者的调查以及越南政府和由它扶植起来的柬埔寨新政府整理公布的材料。国际研究学者认为,红色高棉制订和推行政策时非常隐秘,执政时国家处于封闭状态,以及其寿命短暂,导致这一时期没有建立起系统的档案。但是所有这一切并不能阻止人们去研究它,不管其背后隐藏着多么深奥的历史机密,甚至不可告人的政治动机。 lN[*Fu,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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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柬埔寨曾经发生了一场以社会重构为目的的民族和种族的大屠杀”,法国学者拉古特把柬埔寨的这段历史称为“自我灭绝的屠杀”。目前,那场灾难中有多少人遇害一直有着不同的估计:从保守的40万到有所夸大的300万,其中除了柬埔寨高棉族外,还有越南裔、华裔、老挝裔、泰裔和伊斯兰教徒。9OU)C8P"?5KUh
“然而,至今没有一个人为当时的暴行受到惩罚。”曼谷的一名华人学者说,“柬埔寨只搞过两个做样子的审判,在红色高棉原领导人波尔布特和外长英萨利缺席的情况下,宣判了他们的死刑。”波尔布特于1998年死亡后,投诚的英萨利和乔森潘等红色高棉领导人至今仍然不受惩罚地生活在柬埔寨。除他们外,还有一些当年红色恐怖的制造者自由地生活着,因为他们获得了大赦。今天,他们中的大多数已经垂垂老矣,有些已经自然入土。iX*O/|0L+?;J
多年以来,国际社会一直在为红色高棉的兴起和灭亡寻找原因。2007年8月22日,美国总统布什在针对伊拉克战争发表的演说中强调,美军撤出越南之后涌现的暴力冲突,“是美国太晚撤出,而非太早”。美国对外关系理事会(CFR)中东事务专家斯蒂芬·西蒙则评论道:“正是因为战争的不断扩大,才导致当年红色高棉领导人波尔布特的崛起,以及他在柬埔寨屠杀人民的酷行。你待得越久,情况就会越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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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美国当时强势地介入柬埔寨内政,暗里将柬埔寨国王赶下王位,另外扶植一个亲美的傀儡政府,导致本来气焰不高的左翼组织红色高棉乘势崛起。1973年美国在柬埔寨的大规模空袭行动不但造成数万名老百姓的死亡,更间接帮助了红色高棉通过其反美立场赢得民心,并于1975年夺取柬埔寨政权。曼谷的一名华人学者说:“当然,至今国际历史学家们仍在为柬埔寨政权为何突然落入波尔布特之手而激烈争辩。”+M4k#|&M _cRB*H:B:Y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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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高棉及其领导人留给世人一个也许永远无法解答的疑问:一个为人类美好理想奋斗的组织,为何在现实中却走得如此之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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艰难的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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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6月13日,审判红色高棉领导人的联合国特别法庭宣布,已通过一部规定起诉柬埔寨前领导人手续的内部规则,正式审理预计将在明年上半年开始。H4`AG$I7@G"J: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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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3日,由17名柬埔寨人和12名外国人担任法官和起诉人,把柬埔寨法律和国际司法标准混合在一起的诉讼程序得以启动。特别法庭是模仿1890年至1954年间统治过印支半岛的法国的法治体系建立的。柬埔寨法官由洪森首相任命并向他负责,而外国法官对任何有争议的决定拥有否决权。
之前,在审判程序方面,一直有很多相左的意见存在于柬埔寨和国际司法官员之间。此外,不同的法律体系之间产生的问题也需要解决,当然,这还不只是柬埔寨本国法与国际法的不同而已,因为参与的各个国际司法官员本身也引用不同的法律规定、判例等等。所以审判程序的草案才公开,就已经饱受批评。Z-O] Bi&g7iAg#G)C
国际法官中的一员、东京地方检察院前检察官野口元郎说:“在柬埔寨的法律框架下,制订一部符合国际标准的内部规则的确非常困难。”Po;HB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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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审判拖延已久,人们一直在担心:其实洪森首相不想进行此次国际审判。曼谷的一名华人学者说:“多年来,洪森设置重重障碍,致使该工作停滞不前。与此同时,柬埔寨政府一直在努力和美中两国修好关系,以期获得广泛援助,发展本国经济。”
一个众所周知的情况是:尽管后来都已经放弃,但是红色高棉当时受过美国和中国的支持,而后两者先后都有过与越南为敌的经历。红色高棉的兴起和“民主柬埔寨”政权的建立,正值中国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时期;而在1980年代,流亡在密林间的红色高棉竟然作为合法的柬埔寨政府得到了美国的承认,并且可以保持在联合国的席位。5G0t~{&A8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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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在柬埔寨国内也有抵制审判的力量,曾经为红色高棉效力的许多军官现在还在柬埔寨政府正规部队里服役,包括首相洪森倒戈前也曾经是红色高棉的一名军官,“这关系到现政府的根基”。 事实上,红色高棉历史的复杂程度超过了许多人的想象。柬埔寨人权联盟主席凯克·加拉布吕在2004年表示:“审判红色高棉不符合任何一方的政治愿望。”“因为很多国家、很多人,包括柬埔寨前国王西哈努克都与波尔布特和红色高棉有过联系与合作。”曼谷的一名华人学者说。PM"} u;W BnREU
2007年10月初,“审红庭”公共事务主任海伦·加维斯公开表示:法庭旨在为受害者服务,首要工作是以受害者的名义“对每宗个案进行审判”,想到仲裁庭旁听的非政府组织,须向柬埔寨内政部提出申请。目前,法庭已经接到3000多个非政府组织的申请。
海伦·加维斯同时也对即将面临的困难有过描述:“特别法庭需要在柬埔寨法律中找到它的基础,但是这个法庭的特定结构是独一无二的:我们有联合调查法官、联合检察官、审前会议,还有法官决策所遵循的绝大多数准则。这些都是独一无二的,因此要安排怎样让柬埔寨法律在这个特定结构中正常运作,进而确保审判达到国际标准,这些都是非常困难的。”`!inK,jc9YQ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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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资金缺乏也是一个很大的问题。2005年3月,国际社会终于决定为这次审判赞助3800万美元(日本是其中最大的捐赠国,法、英和澳大利亚紧随其后),但这离所需的4300万美元还有500万美元的缺口。贫穷的柬埔寨预计自身要拿出1300万美元,不过它已经正式宣布:最多只能拿出150万美元。'[y#uO'k5Q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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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都没有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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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审判程序一直在拖沓中进行,”曼谷的一名华人学者说,“但是现在,谁都不可能为红色高棉的种种恶行承担责任的情形令人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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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7月21日,曾有“屠夫”之称,被控种族灭绝罪名的“独腿将军”塔莫在金边一间军方医院病逝,终年约80岁,他是在世并被押的两名红色高棉领导人之一,死前他被柬埔寨政府抓获并关押在金边军事监狱长达6年多。当然需要指出的是,也有泰柬边境的民众把这名“屠夫”视为英雄,原因是“他英勇地抵抗了越南侵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