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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海 发表于 2007-12-7 10:05

孔乙己

孔乙己[color=Purple](1)[/color]鲁镇的酒店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都是当街一个曲尺形的大柜台，柜里面R!@6?T lM;C
预备着热水，可以随时温酒。做工的人，傍午傍晚散了工，每每花四文铜钱，买一
8S.s0w@IW'@(e*o 碗酒，——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现在每碗要涨到十文，——靠柜外站着，热热的+ilAKWTa5H2H
喝了休息；倘肯多花一文，便可以买一碟盐煮笋，或者茴香豆，做下酒物了，如果\d.U4rvBr ~m
出到十几文，那就能买一样荤菜，但这些顾客，多是短衣帮，大抵没有这样阔绰。G6u6b1q,\g
只有穿长衫的，才踱进店面隔壁的房子里，要酒要菜，慢慢地坐喝。
4uT_OB0^3I4u:` 　　我从十二岁起，便在镇口的咸亨酒店里当伙计，掌柜说，样子太傻，怕侍候不
.lX{c Ha L 了长衫主顾，就在外面做点事罢。外面的短衣主顾，虽然容易说话，但唠唠叨叨缠
:Yc2HY4f*~gS 夹不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黄酒从坛子里舀出，看过壶子底里有水没
x!MpN n 有，又亲看将壶子放在热水里，然后放心：在这严重兼督下，羼水也很为难。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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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天，掌柜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荐头的情面大，辞退不得，便改为专管温
t-@CnG&K+b"uUV 酒的一种无聊职务了。*q9c/`8yO`(k
　　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柜台里，专管我的职务。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得有
J3^1H'gqw+n Ok 些单调，有些无聊。掌柜是一副凶脸孔，主顾也没有好声气，教人活泼不得；只有
D6Ug/N(d6x"`na/C+L0X 孔乙己到店，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c F'[.n 　　孔乙己是站着喝酒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他身材很高大；青白脸色，皱纹间时
Yh(bS{[(VV 常夹些伤痕；一部乱蓬蓬的花白的胡子。穿的虽然是长衫，可是又脏又破，似乎十*})ccD.J
多年没有补，也没有洗。他对人说话，总是满口之乎者也，教人半懂不懂的。因为w;n*Wbi3I0[
他姓孔，别人便从描红纸[color=Purple]⑵[/color]上的“上大人孔乙己”这半懂不懂的话里，替他取下一b I+f.C9t3P]nL
个绰号，叫作孔乙己。孔乙己一到店，所有喝酒的人便都看着他笑，有的叫道，u A)B n-v7g!}
“孔乙己，你脸上又添上新伤疤了！”他不回答，对柜里说，“温两碗酒，要一碟
a*HF0v9Y @3W.X 茴香豆。”便排出九文大钱。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偷了人家的东西6bFvjnAJ/S
了！”孔乙己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
m%E^%Xnf,{U 亲眼见你偷了何家的书，吊着打。”孔乙己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Yf"ce EG;p
辩道，“窃书不能算偷……窃书！……读书人的事，能算偷么？”接连便是难懂的
T-K(zkO.X 话，什么“君子固穷”[color=Purple]⑶[/color]，什么“者乎”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8^*S@&^5^Gl/HH)_
了快活的空气。
6H"H |/p$a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孔乙己原来也读过书，但终于没有进学[color=Purple]⑷[/color]，又不会营生；
/V"f7n;n@"R 于是愈过愈穷，弄到将要讨饭了。幸而写得一笔好字，便替人家钞钞书，换一碗饭Ho:[Yx
吃。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好吃懒做。坐不到几天，便连人和书籍纸张笔砚，+xY[6Rh^C
一齐失踪。如是几次，叫他钞书的人也没有了。孔乙己没有法，便免不了偶然做些
Z,`Lg \}_.OZ!yM 偷窃的事。但他在我们店里，品行却比别人都好，就是从不拖欠；虽然间或没有现4giF7L%Plp
钱，暂时记在粉板上，但不出一月，定然还清，从粉板上拭去了孔乙己的名字。
,K J0K0Xc&g/uH_ 　　孔乙己喝过半碗酒，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孔乙己，你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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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M 真认识字么？”孔乙己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e7KZ'f!k6N8f,I,~ mj!z$q
“你怎的连半个秀才也捞不到呢？”孔乙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
1}T;PGcA3q 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之乎者也之类，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oe&P9@A
也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o9a2t2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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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掌柜是决不责备的。而且掌柜见了孔乙己，也 Dy'M7]'I u3uz
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孔乙己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孩子说话。
'PPpF%hZ.b 有一回对我说道，“你读过书么？”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读过书，……我便
+bV4\S"] 考你一考。茴香豆的茴字，怎样写的？”我想，讨饭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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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 y op 过脸去，不再理会。孔乙己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能写罢？……我教给你，F'O @?_q
记着！这些字应该记着。将来做掌柜的时候，写账要用。”我暗想我和掌柜的等级
X8h7ngF x 还很远呢，而且我们掌柜也从不将茴香豆上账；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
lu @gj “谁要你教，不是草头底下一个来回的回字么？”孔乙己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T$S*?,Q m3R`,U
个指头的长指甲敲着柜台，点头说，“对呀对呀！……回字有四样写法[color=Purple]⑸[/color]，你知道`;QgCY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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么？”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孔乙己刚用指甲蘸了酒，想在柜上写字，见我
Jk g y dW`H 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8D,U)wcs 　　有几回，邻居孩子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孔乙己。他便给他们吃茴香豆，;nEYL'q
一人一颗。孩子吃完豆，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碟子。孔乙己着了慌，伸开五指将
o"K/h-Fk1`4FH 碟子罩住，弯腰下去说道，“不多了，我已经不多了。”直起身又看一看豆，自己l(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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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头说，“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color=Purple]⑹[/color]于是这一群孩子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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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孔乙己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blNn$G%h
　　有一天，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掌柜正在慢慢的结账，取下粉板，忽然说，
2i3Rb5F1S-X)Y:K “孔乙己长久没有来了。还欠十九个钱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
Seb@~(Ob5\ 个喝酒的人说道，“他怎么会来？……他打折了腿了。”掌柜说，“哦！”“他总
$s9h ws uF&I8@y 仍旧是偷。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偷到丁举人家里去了。他家的东西，偷得的么？”
/JQ$~\)p)_}u6N8_ “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写服辩[color=Purple]⑺[/color]，后来是打，打了大半夜，再打折了腿。” Pd9\t\Qz
“后来呢？”“后来打折了腿了。”“打折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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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7c+]a 是死了。”掌柜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y0L"z[)?!C#S$}6I
　　中秋之后，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初冬；我整天的靠着火，也须穿上t*?K l0L HoL ]
棉袄了。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顾客，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
Z,H'nIb`0uC “温一碗酒。”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
;?K UC O 那孔乙己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坐着。他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破夹p1Mj%h8SA ^V
袄，盘着两腿，下面垫一个蒲包，用草绳在肩上挂住；见了我，又说道，“温一碗
K/pa9E0ASK6Jja#K 酒。”掌柜也伸出头去，一面说，“孔乙己么？你还欠十九个钱呢！”孔乙己很颓
,]'}XL*GMDKy @Y 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还清罢。这一回是现钱，酒要好。”掌柜仍然同平常
]ktr;AJ$@{b 一样，笑着对他说，“孔乙己，你又偷了东西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l-J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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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偷，怎么会打断腿？”孔乙己低声说道，9AkE {*X(iz
“跌断，跌，跌……”他的眼色，很像恳求掌柜，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1]uZbB4a
人，便和掌柜都笑了。我温了酒，端出去，放在门槛上。他从破衣袋里摸出四文大aRA+I\C
钱，放在我手里，见他满手是泥，原来他便用这手走来的。不一会，他喝完酒，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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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hq xoJ7b 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坐着用这手慢慢走去了。
\d9]~f^P!a,[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孔乙己。到了年关，掌柜取下粉板说，“孔乙己还(Rr}P^][}
欠十九个钱呢！”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说“孔乙己还欠十九个钱呢！”到中秋可是
+W OZ |7m\~$K]k 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n^AbCbu `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孔乙己的确死了。lC;M};c9|:t
)gm[4J%xb#ko7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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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一九年三月[color=Purple]。⑻[/color],S'P|E6w8~
[color=Purple]□注释#n3SRVd;I.^~8N R
#l3G*h2q)T2w2M[
　　⑴本篇最初发表于一九一九年四月《新青年》第六卷第四号。发表时篇末有作-q6s2\gweI)r2fs
者的附记如下：“这一篇很拙的小说，还是去年冬天做成的。那时的意思，单在描khCf|E4a)_([s
写社会上的或一种生活，请读者看看，并没有别的深意。但用活字排印了发表，却7xC)tK!De ?s7^
已在这时候，——便是忽然有人用了小说盛行人身攻击的时候。大抵著者走入暗路，R^CN"L
每每能引读者的思想跟他堕落：以为小说是一种泼秽水的器具，里面糟蹋的是谁。(Ta$gt5M(o
这实在是一件极可叹可怜的事。所以我在此声明，免得发生猜度，害了读者的人格。+gcJhC({-| [ F ^6`0e
一九一九年三月二十六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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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⑵描红纸：一种印有红色楷字，供儿童摹写毛笔字用的字帖。旧时最通行的一
d,ldd{.A 种，印有“上大人孔（明代以前作丘）乙己化三千七十士尔小生八九子佳作仁可知
;zW?0G-r^%J`N_ 礼也”这样一些笔划简单、三字一句和似通非通的文字。
/aB ]2Zu;Vf 　　⑶“君子固穷”：语见《论语·卫灵公》。“固穷”即“固守其穷”，不以穷p2U+q7mu*bNLn
困而改便操守的意思。 Q%M3hI7H(J"X
　　⑷进学：明清科举制度，童生经过县考初试，府考复试，再参加由学政主持的
2V|,\h$Mo a 院考（道考），考取的列名府、县学籍，叫进学，也就成了秀才。又规定每三年举S{/b8as*W
行一次乡试（省一级考试），由秀才或监生应考，取中的就是举人。
9X5b]M)t.G$LF~1F$S 　　⑸回字有四样写法：回字通常只有三种写法：回、〔外“冂”内“巳”〕、-_l%dSS!Sg
〔“面”之下部〕。第四种写作〔外“囗”内“目”〕（见《康熙字典·备考》），
8elHI9MVga1s 极少见。
'G'h!b!g1r(PP 　　⑹“多乎哉？不多也”：语见《论语·子罕》：“大宰问于子贡曰：‘夫子圣5pv#A u]1[@ l/O
者与？何其多能也！’子贡曰：‘固天纵之将圣，又多能也。’子闻之，曰：‘大F:f5H+w;f;v/civ-[
宰知我乎？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君子多乎哉？不多也。”这里与原意无关。9J:D ht9e6yi

(F!b C]K-[w-X9\'j 　　⑺服辩：又作伏辩，即认罪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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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j$Y 　　⑻据本篇发表时的作者《附记》（见注1），本文当作于一九一八年冬天。按："M;_1a;g$xm'u]Vm%o
本书各篇最初发表时都未署写作日期，现在篇末的日期为作者在编集时所补记。[/color]Lua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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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本帖最后由 史海 于 2007-12-7 10:09 编辑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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